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嗡嗡地响,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的脸像纸糊的。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墙是凉的,凉得我的后背发木。我没有进去,只是站着,等。
门开了。先出来的是蒋星叔叔身边的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的,手里捧着一个深褐色的骨灰盒,方方正正的,很小,小得不像能装下一个人。他后面跟着他叔叔,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是男的,都穿黑衣服,表情都很平,像一群来办差事的,办完了就走。
唯一跟在最后面。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化妆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但皱痕还在。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过的虾,但那只虾已经死了,不会再疼了。
她追上来了。她的手抓住了那个穿黑西装的人的胳膊,不是拍,不是拉,是抓住,五指收拢,指甲陷进黑色的布料里,陷得很深。她的手指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给我,你们想要多少钱都给你们。”她说。
那人停下来,看了他叔叔一眼。他叔叔没看唯一,看着那个骨灰盒,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的脸和蒋星有些像,眉眼像,下颌的线条像,连抿嘴唇的样子都像。但他的眼睛里没有蒋星的那种东西,那种软的东西,那种会在半夜爬起来骑车送药的东西。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女人拿到我们家的骨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尺子,一下一下地量,“会带来厄运。”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推,是拨,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她的身体就跟着那只手转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手撑了一下地,没撑住,整个人坐在了地上。她的裙子沾了灰,膝盖那块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块擦破的皮,红红的,像一颗还没熟的草莓。
她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骨灰盒被那个人捧着,走过了走廊的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坐在地上,看着她膝盖上那块破了的皮,看着她裙子上的灰。我的脚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迈出去,把脚收回来了,收回到原来的位置,鞋尖抵着墙根,墙根的踢脚线是黑色的,橡胶的,有一截翘起来了,像一条死掉的蛇。
我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空得能把每一个声音放大,放大到刺耳。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是不忍看,还是不想看。也许是一样的。也许不忍就是不想,不想就是不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走廊尽头还亮着那盏惨白的灯,还听见那嗡嗡的声音。门关上了,那些都被关在了外面。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只会重复同一个字。
出了殡仪馆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他点开,密密麻麻的字,只看懂了一行:“您作为周先生遗嘱指定的财产继承人之一……”
我把手机按灭了,屏幕黑下去,我的脸映在上面,惨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盯着那个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车里的温度很高,晒了一上午,座椅烫屁股。我没有开空调,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柏油路的味道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缝隙的幕布,把什么都遮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是红的,光透过皮肤,照出一片暖洋洋的红。那个红色很均匀,没有杂色,没有阴影,像一块刚刚被涂满的画布,什么也没画,什么也不会画了。
风吹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头发上,吹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那天晚上酒吧的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我坐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唯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个人。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很多。桌上摆着好几个空杯,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像一片被风暴席卷过的城市。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是湿的——不是汗,是泪。眼泪从她的眼睛里不停地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桌面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像是已经流了太久,久到懒得擦了。
她比以往更漂亮。不是那种健康的、明媚的漂亮,是那种——像一朵花在被霜打蔫之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出来的漂亮。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花心还是红的,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伸手去摸,又怕一碰就碎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动作很粗鲁,不像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说。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看不清里面映着什么。她说:“他走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们都走了。”她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走了,他们把骨灰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杯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子倒了,滚了一下,停在桌边,差一点就掉下去。
我伸手把杯子扶正。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冰,他缩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陷进我的皮肤,陷进我的血管。
“我只有你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