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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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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窗的玻璃上有几道划痕,像指甲刮过的痕迹。我坐在这一边,椅子是铁的,凉的,凉得屁股发麻。宇婷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放在我胳膊上,没说话,只是放着。对面那扇门开了。

周砚明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瘦了。是变了。头发还是黄的,比上次更黄了,像枯草,发根的黑已经长出来一大截,黄黑分明,像一条警戒线。眉毛也漂成了黄色,两道淡黄的眉,像两片秋天的落叶贴在眼睛上方,看起来不像真的。他穿着橘色的看守所马甲,很大,挂在他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手铐勒的,还没消,红红的。

周砚明坐下来,拿起电话,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演慢动作。他看着玻璃这边的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笑是不在意的、懒洋洋的,现在他的笑是放肆的,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牙齿,像一头知道自己要被宰了的羊,反而不怕了。

“哥,”他说,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着一层水,“你来了。”

“嗯,怎么弄那么难看。”

“这是新嫂子?”他看着宇婷,歪了一下头,眉毛挑了一下,那两道黄色的眉毛在脸上显得很滑稽,像马戏团的小丑。

宇婷没说话,只是翻了白眼,头转向另一边。

他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举到玻璃前,让我看他手腕上的红印子。“哥你看,”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那些警察给我手都嘞红了。不过我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他说“记得他们长什么样”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说不上来,像火柴划着了,噗的一下,烧完了就灭了。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宇婷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收紧了一点。

“里面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说,“有饭吃,有觉睡,就是没网。不过也用不着网了。”他把电话换回左手,右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像在打什么节奏。“哥,你给我请的律师呢?”

“在办。”

“快点呗,”他说,“我想出去。这里面太闷了。”他说“太闷了”的时候,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外面罩着铁丝网,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黄眉毛照得更像假的。他忽然又坐直了,凑近玻璃,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玻璃上,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他压低声音说:“哥,他迟早会死你信吗?而我啊……马上就出去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裂开了,裂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裂纹延伸的声音。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黑眼圈,有疲惫,有疯狂,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我以为早就没有了的东西——孩子气。那种要糖吃的、不给我就哭的孩子气。他还在。只是被埋在那房子底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周砚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哥,我清醒得很。比以前都清醒。”

探视时间到了。警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电话挂了,挂之前说了一句“哥,抓紧时间啊,我身上痒痒想洗澡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哥,今天晚饭吃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被警察带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轻快的,现在是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橘色的马甲晃来晃去,手腕上的红印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电话还握在手里,听筒里是嘟嘟嘟的忙音。宇婷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电话放回去。她的手很暖,我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死人。

出了监狱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宇婷拉着我往车的方向走。上了车,我发动引擎,没开,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像一块崭新的画布,什么也没画上去。

宇婷在副驾上坐着,过了一会儿说:“你真想把毒虫放出来?”

我没有接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她说“毒虫”的时候,嘴型是圆的,像含着一颗没吐出来的核。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底下什么也没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像在数什么。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不是因为他不是,是因为我说出来了。我把那个藏了很久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了,像一个鱼刺,卡在喉咙里好几年,终于出来了,但喉咙还是疼的,空落落的疼。

宇婷没有问为什么。她没有问“什么叫不是你弟弟”,没有问“那他是谁”,没有问“你什么意思”。她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我挂挡的手上,握了一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指骨的形状。

我踩下油门,车开出去。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黄褐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纸。远处的天边有一棵树,孤零零的一棵,站在田埂上,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个在喊什么的人,但喊不出声。

车开了很久,宇婷忽然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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