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家翻手机相册,找一张之前上课拍的电路图。弟弟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得我脖子痒。他刚洗完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甜的,像小朋友用的那种。
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食堂的饭,操场边的猫,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弟弟不吭声,就是看着,偶尔鼻子里哼一声表示看到了。
然后就划到了那一张。
那是上个月拍的,教室里,窗边。阳光从窗户进来,把一排桌椅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侧着脸,在看窗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当时就是觉得光好,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拍了以后也没给谁看过,就搁在相册里。
弟弟的手指忽然点在屏幕上。
“这谁啊?”
“同学。”
“什么时候的?”
“初中的。”
他放大了一点,看了看,又缩回去。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大人开玩笑的笑,是小孩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秘密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亮的。
“哥,这个女孩,我能跟她谈恋爱吗?”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好像说了什么,好像又没说。只记得手指很自然地把照片划走了,划到下一张,是食堂的饭,油腻腻的,盘子边上有半根吃剩的鸡腿骨。
弟弟没有再问。他去客厅看电视了,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很大声,是那种变身的音效,轰轰轰地。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灰蓝色的被面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抱在怀里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灭了。天快要黑了,天边的云是紫灰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没洗干净的调色板。
砚明今年十四,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他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可以问的,是可以笑着说的,是像借一块橡皮那么简单的事。
我站起来去倒水。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很凉,冲进杯子里溅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我关掉水龙头,站在那儿,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白白的,一晃一晃的。我把那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没喝,端回了房间。
走过客厅的时候,砚明在看电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撕上面的白丝。他撕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撕,撕下来的丝放在膝盖上,堆成一小堆。橘子被他剥得光溜溜的,像一块橘色的石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撕。
他笑起来很好看。又乖又聪明,家里人都这么说。
我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折了角,是昨天看到的地方。我坐下来,看着那本书,没有翻。书页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夜里拉开了一个个抽屉。有人在炒菜,味道飘进来,葱花的,呛人的。油烟机嗡嗡地响,很闷,像有人捂着嘴在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那张照片还在,唯一没有看镜头,不知道我在拍她。阳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是暗的。她好像在想什么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是抿着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弟弟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还在耳朵里转。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软糯,像棉花糖化在水里,喝下去了,但嘴里还有甜味。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的木头上有几道划痕,旧的,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我摸了摸那道最深的,指尖陷进去,又拿出来。
窗外的梧桐又高了一层。枝丫戳到四楼的窗户,风一吹,叶子就贴着玻璃扫过去,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棵树的影子比以前长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它能爬到对面那栋楼的墙根底下,在那片长了青苔的砖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我记得以前它只能爬到一半的。什么时候爬过去的,没注意。
家里的冰箱换过了。旧的拉门的时候会响,吱的一声,像叹气。现在这个是新的,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你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在工作。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厨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红灯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冰箱门上贴的东西也换了。以前贴的是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歪歪扭扭的,边角卷起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现在贴着一张磁力贴,是一个海豚的形状,尾巴翘着,嘴咧开,笑着。海豚的肚子上夹着一张饭卡,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那个学校的名字我见过,是高中。
砚明的书桌上多了一盏台灯。旧的那盏坏了,灯泡拧下来,放在抽屉里,灰扑扑的,像一个死掉的萤火虫。新的这个很亮,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桌面没有一丝阴影。他的笔筒还是原来那个,蓝色的塑料的,掉了一块漆。但里面的笔不一样了,以前是水彩笔、铅笔,现在全是黑色的水笔,一支一支的,排得很整齐,像一队等着干什么的人。
墙上贴的动画片海报摘了。那一块墙皮比别处白一些,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像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忽然就走了,留下一张空床。后来那个印子慢慢变暗了,和周围的墙皮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