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盆薄荷早就死了。花盆还搁在那儿,土干得裂了缝,硬邦邦的,像一块烧坏的砖。前几天下雨,雨水积在花盆里,没渗下去,上面漂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来的羽毛,灰白色的,湿透了,贴着水面,一动不动。
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蓝白条纹的,袖口有点脏,领子泛黄。风吹过来的时候,两只袖子鼓起来,像一个人在伸懒腰。我看着那件校服,觉得它比以前的好像大了一些。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
楼下那棵梧桐的树皮上,刻的字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树长粗了,那些笔画被撑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些弯弯曲曲的疤痕。蚂蚁还在上面爬,一只接一只,排着队,往树冠的方向去。它们爬得很慢,但不停。
砚明的平板就搁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我走过去想拿起来关掉,余光扫到壁纸——一张脸。一张我认识的脸。
我的手停在那儿,悬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她。还是那张照片?不,不是。这是另一张。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着头发,有几缕搭在脸上。她不看镜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光从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这张照片我没见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拿起平板,就那么弯着腰看。屏幕渐渐暗了,我碰了一下,又亮了。她的眼睛在光里动了一下,其实是反光,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他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站在沙发前,说:“哥你干嘛呢?”我说照片哪来的。他看了一眼平板,哦了一声,说网上找的。
“网上?”
“嗯,你们学校的公众号,有一期运动会,她在那里面。”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作业不多。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
“换掉。删除。”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突然。砚明看着我的脸,毛巾在他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她不好。”
“你怎么知道?”
“就是不好。”
他抿了一下嘴,没说话,走过来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换,只是按灭了屏幕。平板黑了,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很白,嘴唇还是抿着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往另一边歪了歪,又正过来。我说,你听哥一句,她也没那么漂亮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动,没吭声。我说:“她思想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忽然抬起头,问我,你怎么知道。那几个字问得很轻,但很直,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说我就是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了。电视还开着,广告的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笑,笑得很假,笑得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说出来以后觉得有点过,又觉得不说也说了,总归和那个人有关系的人和事,我都不想让砚明接触。弟弟的脚趾头不动了,两只脚并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地板砖上。地板砖是白色的,有一块裂了,裂缝黑黑的,像一根头发。
“有些人就是浑水。”我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也没说。厨房里水管响了一下,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开了又关了。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在玻璃上,刮一下,停一下,又刮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好。”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他站起来,说我去写作业了。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拧。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又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放。
然后他拧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线。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我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画面还在动,一个男的张着嘴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客厅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能听见砚明房间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平板还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银灰色的壳子,上面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猫,脸很圆,眼睛很大。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灰灰的,沾着些毛毛。
我伸手把平板翻过来,按亮。屏幕亮了,还是那张壁纸。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根刚好挡住了眼睛。走廊很长,尽头是光,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条走廊的尽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我按灭了屏幕。把平板翻过去,又扣在茶几上。贴纸上的那只猫看着我,眼睛圆圆的,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