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假期就没剩多少了，很快，学校迎来了开学。

新学期伊始，高二（八）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下早自习的课间，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搬着全套桌椅来到教室门口的人。

来者倒是很淡定，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径直走到教室后排，敲了敲宋淮书同桌女生的桌面。

“你好，可以和你换个位置么？我帮你搬课桌。”

那个女生早就想换位置了，此刻有人帮忙搬桌椅，更没理由拒绝，忙不迭就点头同意了。

这一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征询宋淮书的意见，就这样，他的同桌从同班女生变成了那个明明应该在五楼的人。

“你怎么来我们班了？”为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宋淮书压低嗓门问他。

“期末考试考砸了。”裴溯笑吟吟地不当回事，一把拉下了他挡着脸的书。

“……考砸了？”宋淮书呆呆地重复。

不怪他惊讶，从他认识裴溯起，他就没有过考砸的时候。“考砸”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的有点……荒唐。

宋淮书在重点班待过一年，知道重点班会实行末位淘汰制，如果考试成绩掉出了年级排名百名开外，就会被班主任劝退，转去普通班，这也是他从重点班分来普通班的原因。

可裴溯……他这是考得多砸啊？居然被踢到（八）班来了。

“你考了多少名？”

宋淮书光关注自己的考试成绩去了，压根没看裴溯的期末考试排名，反正他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名次基本没动过，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裴溯却说：“大概……最后一名吧？”

“……”

宋淮书要是现在在喝水，肯定会一口喷出来。

他难以置信：“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啊？最后一名？哪怕随便乱写也不至于考这么点分吧？除非是交白卷……”

看着裴溯脸上意味深长的笑，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不会吧？你真的交了白卷？”

裴溯叹了口气：“没办法，控分好像比想象中难，你是怎么做到的？”

“……”

疯子，现在是控分的问题吗？

宋淮书：“他爸要是知道，这回肯定饶不了你。”

裴溯却摇头笑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宋淮书看着他明显很开心的笑容，神色复杂：“真是搞不懂你。”

和裴溯重新同班后的好处有很多，比如宋淮书不再是班级里的边缘人，虽然大家还是不怎么和他说话，但至少有裴溯在，他不会再面临体育课上无人和他同组的尴尬，也不会在任何班级活动里落单，课间不小心睡过头了，裴溯会把他叫醒，如果在课堂上睡着了，他也会替他打掩护。

至于坏处，就只有一个。

他总是对着宋淮书做一些亲密的小动作。比如经常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的侧脸看，有时候他的手还会大胆地伸过来，在课桌下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勾宋淮书的手指。

吓得宋淮书心惊胆颤，生怕被人发现。

他已经是同学眼中的死gay了，真的不想再和裴溯传绯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自己接下来的高中生活。

时间进入五月份之后，天气陡然之间热了起来，但又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

宋淮书非常的不耐热，每年夏天都会苦夏，吃不下饭，无精打采。

上午的课结束后，大家在教室里午休。宋淮书也有些疲累了，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天气热，他睡得也不舒坦，眉头微微皱起。

但从某个瞬间开始，有凉风扑到了脸上。那阵风带来了清凉，力度刚好，驱散了热意，宋淮书皱着的眉头悄然松开了。

再睁开眼时，发现裴溯手里拿着一本作业簿，正对着他扇——这就是刚才那阵风的来源。

“……”

宋淮书愣愣地直起身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醒了？”裴溯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盯着他，“还有二十分钟上课，吃不吃冰激凌？”

光是听到“冰激凌”三字，口腔里就自动分泌甜甜的唾液。

宋淮书点点头。

本以为裴溯这么问是要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激凌，没想到他却伸直长腿，踢了踢前桌的椅子。

“肥仔，下楼去买两个冰激凌上来。”

前桌趴着的吴庸缓缓回过头来，两眼空洞。

比起上学期他带头欺负宋淮书时的盛气凌人，这学期的吴庸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精神萎靡，垂头丧气。

他变成这个模样与裴溯脱不了干系。自裴溯转来（八）班后，他就开始了对吴庸的折磨。

裴溯折磨一个人的方式非常特别，他很少动手打人，也不是团体孤立。相反，他会跟对方称兄道弟，态度看上去极为亲近，但却会在言语和行动上不经意地贬低对方。

比如他经常使唤吴庸去跑腿，比如给他冠上侮辱性绰号。

他对自己取绰号的行为是这样解释的：“我们都这么亲近了，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太好？以后我就叫你肥猪吧？”

当时吴庸的脸都青了。

但裴溯又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说法：“不好，这样太侮辱猪了，猪有什么错。嗯……不如叫你肥仔吧？这个好。”

肥仔这个绰号确实很朗朗上口，而且也贴合吴庸的体型。不到一周，他的这个绰号就在班级里流行起来。

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们其实是很容易盲目从众的，他们的是非观还没有完全地建立起来，心理上不够成熟，他们无法正确地认知自己现在做的事是对是错。尤其是在男孩团体中，存在着一种鲜明的等级观念，他们天生会服从群体中最强的那一个。而最底层的那一个一旦被踩到脚底，就会彻底沦为被众人嘲讽欺负的对象。

从前宋淮书是这个阶级中的最底层，现在换成了吴庸。

他的自尊心就这么在一声又一声的“肥仔”中碾为粉碎，就像宋淮书从最初的反抗到后来的默默忍受，他也从一开始的悲愤莫名，到现在已经默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这样慢慢毁掉一个人的过程，在心理学上称之为习得性无助，这就像一场非常精妙的操控游戏，需要掌握一定的心理知识和对人性的了解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宋淮书不知道裴溯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以前从没在他面前表现出过这一面，这让宋淮书偶尔会觉得他有点可怕。

“……算了，”他拉住裴溯，“我不想吃了。”

“怎么会不想吃呢？”裴溯回头看他一眼，“你一到夏天就不爱吃饭，只想吃冰的。”

他继续对吴庸交代要什么口味的冰激凌，然后笑着说：“记得跑着去，要是路上冰激凌化了……”

他没有把接下去的话说完，只是一把揽过宋淮书的肩：“你知道的，我们家宋淮书嘴巴有点挑。”

吴庸不敢耽搁，立刻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跑到门口的时候，裴溯又叫住他：“肥仔，回来。”

于是吴庸又像一条听话的狗一般跑回来。

“还没给你钱啊，”裴溯笑吟吟地掏出钱包，交到他手上，“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出钱吧？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占便宜的人吗？”

吴庸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声如蚊呐地开口：“……不是。”

“这就对了，我可不像有些人一样，使唤人跑腿就得给钱啊，”裴溯挥挥手，赶狗一样，“去吧，跑着去。”

宋淮书：“……”

买来的冰激凌连一滴水都没有融化，非常坚硬。裴溯含着半根冒着寒气的可乐味冰棒，用后槽牙咬了半天，也只在上面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他有些无语：“这他妈是水泥吧？”

说完抬眼看向宋淮书：“你不吃？”

宋淮书没好气：“你自己吃吧。”

裴溯扔了冰棍，凑过去，紧紧贴着他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宋淮书推开他的脸：“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对吴庸了。”

“……”

裴溯满脸一言难尽：“淮书，你会不会有点太善良了，那可是欺负过你的人。”

“你现在这样，和当初欺负过我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宋淮书皱眉，“我不想你那么做。”

他不想裴溯表现得像个混混小流氓一样，这让他非常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