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书这样想着,可看着裴溯认真给他讲题的神情,又说不出口了。
教室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在裴溯催眠一样的讲题声中,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里泛出生理性泪水。
“困了?”裴溯停下了手中的笔。
宋淮书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昨天写卷子写到凌晨两点。”
裴溯愣了下说:“再坚持一下,只要……”
只要什么,宋淮书没听见了。
眼皮越来越沉,在某个瞬间,他就那么趴在课桌上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间,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教室的空调坏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来修。虽然窗户开着,但盛夏的风,即使吹进来也是燥热的。
宋淮书趴在臂弯里,睡得脸蛋通红,额头沁出了薄汗。
忽然,有凉风阵阵袭来,一只冰凉的手触上了他的额头,掀开了被汗湿的头发。
那只手凉如玉石,让他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爷爷奶奶家,曾在山间溪涧里脱了鞋,赤脚踩在被溪水没过的岩石上。
石头清清凉凉,因为上面长有水藻和青苔,还有些滑溜溜。
睡梦中的他贪恋那阵冰凉,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只手,从胳膊里侧过头,露出大半张睡红的脸。
那只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感到不满,蹙起了眉头。
但紧接着,一个同样冰凉、但触感更柔软的物事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到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吻。
宋淮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梦吗?还是裴溯凑过来时不小心碰到了?
可是不小心触碰到嘴唇的概率有多大呢?生活又不是演电视剧。
宋淮书当然也可以像过去那样,直接问裴溯是不是趁他睡着时偷亲他了?就当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问题搁置在舌尖无数次,都被他欲言又止地咽回去了。
就好像有某种直觉在阻止他这么做,他害怕一旦问出口,恐怕答案不是他期待的那一个。
于是宋淮书选择了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他当做无事发生,仿佛那个睡梦中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过。
记忆可以说服自己去遗忘,可心理上却做不到完全不在意,疑心总是时不时地冒出头。
为什么裴溯从没交过女朋友?即使他这么受女生欢迎,也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女生表达过好感。
他的朋友自始至终只有宋淮书一个,并且他常对宋淮书表现出过度的占有欲。
还有那些频繁的肢体接触,亲密程度早就超过了正常男生朋友之间相处的尺度。”
……
那些曾经无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就像显微镜下放大数倍的微生物,开始无比生动又清晰地呈现出来。
宋淮书感到害怕了。
他一边抗拒着真相,一边又忍不住在手机上搜索“直男”“直男的特质”“怎么才算直男”“证明一个人是直男的表现”;他开始回避裴溯的种种亲密举动,却又忍不住试探裴溯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一边装聋作哑,自欺欺人,一边又越来越明了裴溯看向他时眼中的异样情愫。
他想无论裴溯对他怀有一种怎样的感情,他都可以假装不知情,继续和他做朋友。
他如此地努力,如此地粉饰太平,可裴溯今天的所作所为,将他一直以来的举动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个疯子,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在他说出口的瞬间,一道鸿沟就此横亘在二人之间,他们彼此站在悬崖两端,从此再也回不去从前。
……开心吗?
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区区感情,就这么毁了他们之间的十年友谊。
眼前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泪水在眼中积聚。
宋淮书不知道,自己在用一种近乎怨恨的眼神看着裴溯。
“你知道吗?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你知道后的反应。”
裴溯唇边升起自嘲的弧度:“可笑的是,你现在的表情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不然呢?”宋淮书红着眼愤恨地瞪着他,“你还想我怎么反应?接受你的告白吗?两个男人?”
说到“告白”二字时,他无法控制地表现出了厌恶的神情,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裴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淮书,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接受。”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宋淮书终于忍不住,朝他大声吼了起来:“你明明可以不说!为什么非要说出来?现在你开心了?满意了?”
“因为你发现了。”
裴溯平淡地打断他:“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什么也不说,一辈子和你做朋友,看着你喜欢别的女生,和她们恋爱,结婚,生子,但现在你知道了。”
宋淮书冷笑不已。
说得好像是他的错,有本事就自己藏得好一点啊。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怎么可能不发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裴溯。
是他不管不顾地告白,将他们的关系置于尴尬的境地,那么也该由他来提出解决办法。
裴溯:“我会给你一个选择。”
宋淮书看着他。
“继续和我在一起,我们以另一种关系重新开始。或者……我们不再是朋友。”
宋淮书震惊地抬起眼,几乎难以置信:“你要跟我绝交?”
裴溯提醒他:“你也可以选另一个。”
“……”
不用回答,宋淮书的脸上写了“绝对不可能”五个字。
他根本没考虑另一个选择。以另一种关系重新开始?什么关系?和裴溯谈恋爱?不可能的,杀了他也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裴溯和他不再是朋友……
两人之间从没提过“绝交”这个词,哪怕是在初二那年的漫长冷战期,他们也从没说过“再也不当朋友”之类的话。
一种迟来的慌张袭击了宋淮书,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挽留:“别这样,非要这么做不可吗?这太极端了,我们可以折中啊,比如……比如我可以装不知道,其实我都快忘了!我这人一向记性不好,你知道的,今天的事明天就忘了,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像以前那样……”
“不可以。”裴溯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为什么?”宋淮书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他已经够宽容了,都没计较他今天的冲动告白,他甚至不在意他是同性恋的事,只为了两人能继续做朋友。
裴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能跟见到你就硬的人做朋友吗?”
“……什么?”
宋淮书的理智被他一句话轰去了九霄云外,恍恍惚惚中好像成了听不懂汉语的外国人。
什么硬?是他理解的那种硬吗?
“我做不到。”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裴溯已然下了结论。
“所以你选吧,要么男朋友,要么陌生人。”
扔下这句话,他就这么离开了,徒留宋淮书满脸复杂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