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玄霁有些讷讷地开口。
“怎么?”
青崖的头发垂在脸侧,柔顺光滑,在烛火中发着一层浅色的光。他的发丝蹭在玄霁手腕边,有些痒。
玄霁忍不住收回手,视线胡乱看向别处。
他的房间相比过去半年里和青崖“流浪”时住宿过的那些客栈,已经算是十分豪华了。不过玄霁素来不喜欢在房中堆砌东西,除了些常规家具和装饰用的摆件,几乎没有几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显得四处空落落的。
虽说“没有几件”,但也并非一件没有,此时他的目光正落在他床榻边的那面墙上。
当时神都中城东的那家酒楼刚刚开业,听闻来了一位沧海国的名伶,会弹一种外邦的奇怪乐器,陆长庚当时大为惊奇,拉着玄霁非要花大价钱找人弄来了两个。当时玄霁并没有过多在意这种乐器,只挂在了墙上当作装饰,直到他们在沧海国绿萝千屿中看到南珠也抱了一把这样的乐器。
正是琵琶。
玄霁歪头想了一阵,忽然道:“我睡不着,你给我弹个曲子听。”
青崖无奈道:“有你这样使唤人的么?”
“你答应过我的。”玄霁说着,抬抬下巴示意墙上那把琵琶给他看,“这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嘛?这把琴我当时花了高价,一次也没碰过,挂在这里岂不可惜?”
青崖沉默了一瞬,又轻叹了口气,似乎接受了玄霁的无理取闹,转身去墙上将那把琵琶取了下来。
“我只会一点,何况这把琴是沧海国那边改动过的,形状、材质都有不小的变动。”
玄霁道:“你就算是弹棉花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你平日都听弹棉花入睡?”
玄霁淡淡笑起来,走到床边踢掉靴子,右手支着脑袋靠在床头,一扬下巴:“弹吧。”
“是不是还要给玄公子倒杯茶、喂点水果什么的?”青崖道。
“看你自觉咯。”玄霁有些恶劣地笑起来,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愉悦。
“你想的挺美。”
青崖口中这么说,手上却还是搬了把圆凳在床榻前,他坐在圆凳上,腰杆笔直,整理了下腿上的衣袍,然后将琵琶抱在怀中。
他身量极高,琵琶在他怀中真显得十分娇小了。他微微低下头,用食指一一试了下琴弦。
玄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动作,琵琶倚在他左肩,他的衣领向右侧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然而他额前的头发又从那侧垂落下来,将那截如玉肌肤挡得虚虚实实。
玄霁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他看到青崖轻轻皱了下眉,似乎是垂下的发丝影响到了他的动作,于是他干脆单手拢住那如墨长发,张口,咬住。
这下那点雪白的肌肤便完全露出来了,玄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在那点暖色的烛火之下,好像四下里其他东西都失了颜色,就连声音也一同远去了,只剩眼前的那点白。
好像真有种神秘的力量将他心魄都摄走,玄霁忽然觉着大脑一阵晕晕乎乎,似乎连身上血液流动都停止了,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面前圆凳上抱着琵琶的那个人。
铮!
一声嗡鸣。
五弦齐发,将他瞬间从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拉出来,玄霁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忘了呼吸。
琵琶的声色他早就听过,但多是吴侬软语般的小调,他第一次见识到属于苍茫大漠中的那种孤寂悲凉之感。
灯排火树,月满星桥。盛世中的喧嚣,烟火气洒满的城池,仿佛都在曲中显现,然而这如梦似幻之景在转瞬之间便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嘈杂而急切的节奏。
杀机暗涌,朱墙于战火中沦陷,烈火肆意吞没城池,铁骑持刀枪相向,箭矢自长空破出。他看到无数英烈在战火中倒下,更看到更多人于废墟之中站起。
热血洒在这片土壤,白雪盖在尸身之上,又在春日融化后随着江河湖水渗入地底,化为滋养万物生灵的养料。
尾音是一串幽幽琶音,似是将古今多少幽魂重新带回幽冥地府。徒留活人在世,缅怀逝去英灵。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一曲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但玄霁却像在九州上千年的历史中游历了一圈。他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久久未动,好似还沉浸在刚才的古曲中。
竟还有这样的曲调......
他看着青崖抱着琵琶,末了,似乎也是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这是什么曲子?”玄霁忽然问道。
青崖一愣,随即道:“是《秦王破阵乐》。”
顿了顿,继续道:“北境中只有这种战曲,我也只会那么几首,你若是不喜欢,那......”
“不。”玄霁道,“我很喜欢。”
他下了床,从青崖手中接过那把他从未正眼看过的琵琶,有些爱怜地来回抚摸了两下,自语道:“我以为这种乐器只能演奏出儿女情长,没想到还有这样恢弘的曲子......”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青崖略显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他轻声道:“原是哄你睡觉的,但战曲一出,倒扰了你的睡意。”
玄霁背对着他,摇摇头:“这把琵琶从拿回来就挂在墙上,我是一点音律也不懂,如今经了你手,我才明白以往是暴殄天物。反正我留着也无用,不如把它送给你。”
他转过身来,一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只是我们还不知要去往何处,背着琵琶多有不便......还是只能先留在我屋里,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取。”
青崖道:“好,你若想听,到时我再给你弹奏便是。”
玄霁笑了下,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垂下头去。他走到墙边,手中的琵琶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将它重新挂回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