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的两碟小菜分别是凉拌三丝和荷塘小炒,只是食材大约放的时间久了,有些蔫蔫的。这是玄霁以往在家时最喜爱的菜肴,他挑了几口勉强吞咽下去,明明菜色还是那样,但他吃在口中,却觉着再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陆六看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来扒去,有些心疼道:“是不合口味吗?我看玄公子瘦了不少,想来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玄霁一怔,道:“没有,我是刚回来,没什么胃口......”
“你吃不完的话给我,我好久没吃到热饭菜了!”沈欢三两下就扒完了自己碗中的汤面,伸手就想去端玄霁面前那碗。
就见侧面伸出一双筷子在碟子里要夹什么东西,正好拦住沈欢图谋不轨的双手。
青崖道:“我恰好吃不了,你把我这碗端走。”
沈欢讪讪收回手,抱着自己的碗开始喝剩下的汤。
玄霁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暗中发生的这些小冲突,他又挑了两口面吞咽入腹,道:“......陆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六看着他,过了许久,叹道:“自老爷带着将士们出征后,神都的风声就紧起来了,听说国师很关心北境那边的战事,但却不见他再派别家去照应。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王城中又突然传出了消息,说陆家出了个奸细,导致北境之战战败,老爷和夫人英勇,最终双双战死,但还是保下了百花一带没有落入敌手......”
玄霁抿唇不言,青崖却忽然道:“这分明是一派胡言。”
陆六笑笑:“我们陆家人当然不信,但架不住人言可畏。那段时间神都人人皆道陆家出了叛将,是老爷教导无方,战死也是......”
玄霁道:“有人来府中闹事,是么?”
“......同是世家,咱们陆家站的太高了。”陆六幽幽道,“这么多年林林总总不知明里暗里竖了多少仇敌,如今墙倒众人推。再加上国师国主有意放纵......最初府中那些毛毛躁躁的傻孩子们还去争辩,每次都会起冲突两败俱伤......我知道没人会听我们分辨的。”
“大家在乎的是真相么?是国师的一番话,因为国师背后站着的是天上的神祇,神祇怎么会有错呢?”陆六叹息一声,“我知道陆府的气数尽了,何况没有老爷,陆公子和你都生死不明,留这么多人在府中只会招来更多祸事,因此我在两个月前遣散了那些家仆小厮。只是我跟了老爷四十多年了,别人可以立即陆家再寻出路,我一把老骨头,无处可去,就算离开陆府又有谁会收留我?再说了......我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我看了几十年的东西,人老了,总是心软,看着这些个死物也放不下。”陆六又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还好前些日子,陆公子从百花城托人带了信来......我看了才知道,我们陆家果然不是外人口中的什么叛徒,我就知道这件事另有隐情。”
玄霁道:“他在那封信中都说了什么?”
陆六怔了怔:“......他说老爷夫人病死在百花城中,说他已看透这次出征本就是个圈套,但边境不可无人,因此他会带着活下来的将士们留在那里,让我遣散府中仆役,另寻出路。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玄公子你可能会带人回到陆府,让我见到你也不要惊讶,他还说在看到你身上佩戴的那块白玉玉佩时就已知晓你心意,他已经放下过去,只期盼你过得好。”
玄霁呆呆坐在椅子上:“......他当真这么说?”
“是的,那封信我好好收着,玄公子若是想看......”
“不必了。”玄霁有些疲惫地扶着额头,“......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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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秋喜各种花草,凌霜华却偏爱竹。
陆府后院之中特意开辟出了一片花圃,放着从九州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但沿着宅邸高墙一侧,密密麻麻种了满了竹子。
这些竹子不知是什么品种,自玄霁记事起就生在这里,十几年过去,长得愈发繁茂,几乎有孩童小臂那样粗壮,泠泠月光照射下投下一片交错竹影。
竹子尚且繁茂,但花圃中的各色花草却因没人照顾而多加衰败,就算有些还未死透的,也向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看不出一点曾经的繁荣景象。
玄霁站在这片竹林前,透过交错的竹影看向挂在空中的那轮月亮。他身上放着两样东西不曾离身,一是在幽篁时,他从青崖身上摸来的那块白玉玉佩,二是刚刚在沧海国时,他从温晏手中拿到的那把巫阳剑。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前的那枚玉佩,怔怔看着竹影发呆。
在外漂泊时,他曾无数次想起在神都时的日子,甚至想过要带青崖一同回到这里。他不求能得到伯父伯母接纳,也不指望陆长庚会让他们呆在陆府,他只想能在神都中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屋檐,就算是最简陋的茅草房子也好。
不,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他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只要人还在,只要神都还在......
但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家乡,会将他视为叛徒?
为什么他朝思暮想的陆府,会成为他和陆长庚一辈子都无法回到的地方?
为什么他想用性命换来九州的片刻安宁,却间接导致了更多人的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他痴痴笑了起来,走过斑驳竹影,来到那满是凋零花草的花圃之前。
天道要这些花儿长在别的地方,但陆晚秋偏就将它们带回陆府,养在园中。这些花儿花费了陆晚秋多少精力,他在陆府时,几乎日日要花上三五个时辰泡在花圃。可最终没了人照料,它们还是陆续衰败下去,徒留一片寂寥。
玄霁半蹲在花圃前,伸手掐下一朵已经完全干枯的蔷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着。
可即便衰败,即便褪色,他也能看出曾经这朵花惊心动魄的美丽。
难道因为它势必要有枯萎的那天,它便不绽放了么?
他将那朵花丢入泥土之中,气血翻涌,感觉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他放下胸前的玉佩,一撸袖子,狠狠冲自己的左手手腕咬了一口。
他对自己极狠,一口下去,犬齿直接刺破皮肤,手腕上顿时鲜血淋漓。这种短暂的疼痛暂时夺走了他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繁杂想法,他轻喘着气,静静站起身来。
身后交错的竹影摇晃,有人举着一盏烛火,踏着满地银白月光朝他走来。
玄霁并未回头,低声道:“......你怎么跟来了?”
“......我担心你。”青崖道。
微风吹起他二人衣角,在长久的沉默之中,只有竹叶被吹动的沙沙声。玄霁站在花圃前,背影在月色之下显得朦胧且梦幻,青崖忽然觉着他们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纱,他情不自禁地朝月光下的那人迈了一步。
“陆管家和沈欢将卧房收拾了出来,他说陆公子不在,他的卧房空着也是空着,留给沈欢休息,那我......”
“你同我睡在一起吧。”玄霁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