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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九十一 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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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愣了下神:“你......”

“我们自在幽篁时不就一直睡在一起么?难道到了陆府你却害羞起来了?”

青崖被他呛了一句,也不恼火,朝他又走了几步道:“我怎样都无所谓,但你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是一定要好好休息的,这么晚了,若是没有别的......”

他眉心皱起来,显然是捕捉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你流血了?!你......”他顺着血腥味马上看到了玄霁的左手腕处,有猩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泥土上绽放出一朵妖冶绚丽的花。

青崖一把抓住他小臂,将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你又咬伤了自己?!”

“......”

玄霁将脸侧在一旁不说话,青崖似乎有些动怒,拖着他就朝卧房的方向走去:“你真是......一刻都不能让人省心!我就不该让你自己在这里呆这么久,早知道......”

玄霁心神一动:“你一直知道我在这里?”

青崖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他几乎是一路拖拽着玄霁将他拖进了曾经的卧房之中,“嘭”地一声用力关上房门。

“你连我在陆府的住处都知道?”

“是我方才亲手收拾的,混蛋!”青崖恨恨骂了一句。

他曾经的房间位置有些偏僻,藏在府中九曲回廊的尽头。玄霁好静,常常嫌弃陆长庚缠着自己十分心烦,因此刻意向陆六要求换到了这里。

房间中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册,一旁的砚台中还有干涸的墨汁痕迹,一支赭色狼毫静静放在一旁。屋中各种瓷器画卷都是玄霁离开时的样子,他不喜有仆役进出自己房间,所以在他离开之后大概也没人敢进来帮他收拾。

......或者,也可能是收拾完之后又将这些摆设一一放到原处,免得他看出来。

玄霁被青崖拖拽着坐在了书桌旁,伤口不算大,这会儿已经基本止住血了,青崖半跪在他脚边,捧着他的左手细细看着伤口。

一抬眸,那凉薄的桃花眼中竟沾了些焦躁:“药呢?”

“你收拾的房间,怎么问我?”玄霁道。

青崖盯着他看了一阵,松开他的手道:“坐着别动。”

他快步走出门去,玄霁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拿起桌上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册又翻了翻。他原先就不爱看书,这半卷书册也是之前闲来无事,他拿来当作画本在上面画画用的。

这么翻了两下,他却“咦”了一声,因为这页正是他曾在梦中听过的那篇《庄子·秋水》。

他对老庄本就是一知半解,但这本书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上面竟然写着几行小楷注释。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心持本性而不失,是为归真。」

他皱了皱眉,这时房门一动,青崖端着一个松木小盆,盛着半盆清水走进来,盆边还搭了一小块洁白方巾。

玄霁将书卷放下,青崖看了一眼那书,道:“如今怎么有闲情雅致看起书来了?”

“闲情雅致是没有,只是看到了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有些不知所云。”

青崖在他身前重新跪下,松木盆放在地上,他用方巾沾了水,又捧着玄霁的手腕一点点擦净上面的血污。

他动作十分轻柔,只是方巾有些粗粝,擦过伤口时还是有那种麻麻的蜇痛感。

玄霁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读过《庄子》么?”

青崖头也不抬:“略知一二。”

“我在梦里听到你给我讲过一段《庄子》中的句子,大概是说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刚才恰巧在这本书上看到了,所以就多看了两眼。”

青崖将他手腕上的血污全部擦干净了,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玄霁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白瓷小瓶,打开瓶口,里面还是熟悉的药草香。

“你觉着天和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青崖手中不停,淡淡道:“现在思考这些还有意义么?”

玄霁眨了下眼睛:“我......只是想弄清楚当初你是怎么想的罢了。”

青崖深吸了口气:“庄子中讲天地人,无非是要人听天由命,顺应天道自然。”

玄霁点点头:“看来当年你同我讲这些故事,多半也是这样的意思。”

“老庄易读也难读,就在于其中之道看似浅显,却能品出几层不同的意思来。其中一层是讲天道不可逆,人如蚍蜉般渺小,但我却觉着这只是表意。世间万物互相羡艳,只觉着自身有诸多不足,因此干什么都畏首畏尾。但谁在这世上不是沧海一粟?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这些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是笑话,但在我看来却是可歌可泣。身为蚍蜉,若连撼树的勇气都没有,那才当真是懦弱无能,不值一提。”

“那若是......蚍蜉撼树必遭天谴呢?若是他必然成罪人,必然会让旁人也遭天怒呢?”

青崖将瓶中药粉尽数洒在他伤口之上,抬头看了玄霁一眼:“......曾经的我或许也这么想过罢。”

“这便是我要说的「归真」了。万般烦忧,皆由心起。”他淡淡看着玄霁,“你若有太多顾虑,必然事事皆成枷锁。更何况,就算你什么也不做......这所谓的天,会放过你么?”

玄霁如同触电一般轻轻颤抖了下。

独掌天道的瑶神盼着他早日与自己融为一体,而在人世间的青崖却用自己轮回往生将他魂魄重聚在人间。

青崖捧着他的手,道:“可有干净的白绢?”

玄霁怔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崖看他一副呆样,唇角轻轻弯了下,抬手将自己束发的发带摘下来拿在手心。那是一抹如他眼眸一般颜色的墨绿色丝绸缎带,玄霁看着他细细将发带缠在自己伤口上。

像束缚住了他,又像是解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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