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角色来源于生活。

1992年张国荣先生低调北上拜戏剧大师张曼玲为师，推掉了所有的演出活动与无谓的应酬，自己个儿就在北京的破旧四合院儿里踏踏实实琢磨了半年的戏。到戏成，先生披着军大衣在片场休息时抽颗烟与人随手那么一比划，眉宇竟恍惚让人分不清眼前立着的究竟是张国荣还是程蝶衣。

90年代一部《霸王别姬》问鼎戛纳。张国荣先生成就了第五代青年导演陈凯歌，也成就了那个年代的中国电影。

同时代的巩俐为演好《秋菊打官司》里倔强执着的村妇，一个人跑去农村生活感受，为了贴近角色坚持每天用洗衣粉把一头秀发洗糙，拍摄时咬着牙几个月都没洗澡。曾令胡歌感叹获奖“受之有愧”的李雪健老师在出演《杨善洲》之前去云南保山体验生活，向杨善洲的女儿了解杨善洲的习惯与谈吐。那个年代的腕儿，跟个小学生似的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录。吴京，更不说了，为了拍《战狼2》人直接去特种部队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了8个月，走的时候儿部队甚至都打出了“向吴京同志学习致敬”的标语。

所以您说表演是个什么玩意儿，虽说体验派和表现派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互抽耳刮子谁也说不服谁，但甭论哪一派，他也不敢说让您在这上面偷懒儿。

“比，比如我请您演演一个GAY.”

这一大清早陪着大导又太极推手又遛鸽子折腾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说上戏的事儿，说的还是GAY戏。亮子眼神有点儿发直。“那我得先学着点儿，这样？”人特实在，还给架了个水冰月手比划了比划。

敬斯坦尼为爸爸的黎山忧愁地望了他一眼。“这是表现派的路子。我我问您，您打心眼儿里相信自己是个GAY吗？”

亮子：“……”

黎导一手举着遛鸽群的旗杆子，另一手尽职尽责地握拳比在心口。“您看到到到男的，是真的想想跟他在一块儿，就特想亲嘴儿吗？”

那特码得多扎嘴啊，亮子直接抖了。“怎么亲啊……就就像亲女人，那样儿亲？”

得，刚给丫从表现派的坑里捞出来，下一步又崴方法派的泥里了。有些东西没天分你真跟他说不明白。“那什么，您看过任素汐老师的《无名之辈》吗？”

茫然，摇头摇头。

黎导觉得自己可能要放弃了……“就两傻逼贼去打劫人手机店，结果抢回来一堆模型那那那个。”

“哦哦哦！”恍然大悟，点头点头。

“您觉得她是在‘演’一位高位截瘫的病人吗？” 说到戏，人黎仙儿也不结巴了。

是……还是不是啊……这话又玄了。亮子愣愣的点了半个头又硬生生摇了半个圈儿。

小院儿里，黎山将遛鸽杆子倚在葡萄藤架旁，看着这琢磨得直挠头的年轻人。这么多年来除了钱就没怎么为难过，也不怎么喜欢为难旁人的导演温和微笑。

“您呐也甭跟我这儿三顾茅庐瞎耽误功夫儿了，还是那个理儿，演员需要体验生活。活在角色的情境里，才能给她一个环境去琢磨，去悟。劳您带句话儿，如果沈老板执意找我拍，那咱们啊，就得照着信上那么来。”

于是，在展信的第二天。保盛CFO办公室。

“流程还是要走的，不能搞特殊、坏规矩。呐呐，别说我不卖黎仙儿面子的嘛，保盛七轮彩虹面免掉一轮，只面6个part，已经算是照顾了。就这样吧，Yumi帮忙跟HR打一下招呼。”

这两天为这事儿焦头烂额的亮子终于心头大石落了地，急忙满脸笑容的哎哎。“我这儿先替容老师谢谢老板。”

Yumi：“正在跟Suet沟通。请问是免掉哪一趴？”

办公桌后，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合同和报表里的沈安终于抬头，一扶小眼镜儿，像是挺诧异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当然是谈package那一轮。”

Yumi得令，面无表情比了个OJBK的手势就出去做事了。

亲眼目睹资本家是怎样剥削工资的亮子：“……”行叭。

又于是，在展信的第三天。保盛CFO办公室。

“容瑾……‘瑾’，这个字是读zhin对吧？”咬着纤细的眼镜腿儿，沈安眯着眼还凑近了看，像是有点费劲儿地在阅读手上那张简历上的名字。

容谨：“……”

Yumi：“……”

亮子：“……”太害怕了，即使是无理取闹这人也太让人害怕了。

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沈安狐疑地抬头，正撞上三人一脸的不忍直视。“做咩呀，不做了。”简历往桌上一丢，仰回高大的老板椅里，人还一肚子委屈想闹脾气呢。

“不是说体验生活吗？这不就得头从来吗，怎么回事儿啊一个两个都不接茬儿。您见过几个助理一入职老板就认识啊？那不是关系户儿就是蜜好嘛？都是社会主义阳光底下的脏事儿，能这么给容老师带戏吗？能吗？真行。”

面对灵魂的拷问，亮子是屁都不敢嗞一个，Yumi也是一脸佛系的该聋就聋，该瞎就瞎。

到底还是容老师自我奉献去踩了雷。“不劳费心。我这趟来，首要任务是不给您，给保盛添麻烦。”

因是被通知来面试，姑娘今儿穿了修身剪裁的西装套裙，长卷发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露出脖颈，除了左腕一个简单的腕表再无其他装饰。漂亮，是真漂亮，毕竟是娱乐圈公认与子怡柏芝常年打擂台的好骨相，关键是一身儿苏炸的气场，简直要人命。别人Yumi不知道，反正前几轮参与面试的人此时无一不是刷爆了朋友圈，矜持点儿的只发了合影并配上几句文邹邹的溢美之词，不矜持的，以Suet为首的几个小姐姐直接土拨鼠尖叫开始到处安利自己的“新老公”。

人既然都张口了，沈安也是立马顺杆儿爬。老板椅一转，有点儿挑剔的，点点桌上漂亮简洁的简历。“您知道您这回来面试的职务吧？”

容老师点了下头。

“您一大活人，还是名人，成天儿跟进跟出，寸步不离。说句心里话儿，应下这事儿我也是为难。不如您今儿也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心里话儿，您这趟来体验生活，是只想着来看看，图个新鲜？还是真心实意实打实地想感受感受职场女性的状态，工作上真正的成就感和压力？您告诉我实话，今儿也算立了规矩。如果是前者，那么保盛上下只当您是客，您看或是问，随时欢迎。嗨说白了您这身份，白看两眼谁还不乐意啊。要是后者，那么容小姐，我只怕……您顶着CFO助理的身份，光是不添麻烦，可不够。”

面对这番所谓的“开门见山”，亮子或许还云里雾里觉得没毛病，Yumi却几不可见的咕嘟了一下口水。

Ann S从年初调回大中华区后，这狠人身边儿就没配过助理，这在保盛人尽皆知。

没别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位曾在北美区和欧洲市场，“威名太盛”。没人能长时间承受每天16-20小时这不要命的工作强度，没有周末和假期，更别提这位牛人吃了金坷垃一样飞速运行的思维和语速带来的压力。几个月前范大少曾为她抽调了一名香港总部投行出身的Senior M来做CFO特助，姑娘以怀孕3个月为由婉拒了这次升迁进管理层的机遇。HR例行公事要产检证明帮她办产假等福利。姑娘？？，开不出来，于是主动递了辞职信。

虽然事后沈安让HR把辞呈扣了下来，让姑娘得以在原部门继续发光发热。可CFO助理一职也就这么一直空了下来……直到今天。

“分内的事，我尽力而为。”

一只大肥兔儿就这样被大尾巴狼连蒙带哄的，一jio踩进了坑里。

Yumi捂脸。

再次亲眼目睹资本家是怎样把人影后忽悠成干活小助理，关键拍拍屁股还不给钱的亮子：“……”行叭。

可沈老板人擦着眼镜片儿还不知足呢。“我对助理的要求，可是7*24小时随叫随到，在我这里没有所谓的‘非工作时间’。”

容谨冷冷清清端坐在沈安对面，面无表情，应了声好。

这位的经纪人在海南不回，也不知是不是死椰子树上了，弄得现在连个挡枪谈条件的都没有，怎么看怎么是个挨欺负。亮子有点儿于心不忍，搓着手小声儿提醒道，“容老师，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是有KDY手表的国际代言，央视班底的当代优秀青年纪录片，还有一部鲁大导的中法合资大制作也在接触……”自从上次帮老板跑腿备份了照片，亮子现在对这位可比对自家艺人还上心。

“除了《知更鸟》后续的宣传和路演，其他都延期或推掉了。”

此言一出，亮子西子捧心倒退三步，Yumi也不瞎了，连沈安都忍不住看了这姑娘一眼。

艺人，特别是现在年轻的当红艺人，别说角儿了，就是为了综艺里一个能火的梗，一个能露脸的搞笑镜头他都能抢破头跟你玩儿命。毕竟在这个速食消费的年代，经纪公司都不用拼本子，靠着各种人设啊炒作啊就能造星，自家粉丝说不定明天就被别的可盐可甜的小骚货挖了墙角，拿脏屁股对着你这颗昨日黄花。能被记住或者说白了，能赚快钱的机会可能就这两年，除去那些含水分的炒作，谁能真正做到放弃眼么前儿炙手可热的大好机会，静下心来去踏踏实实打磨一出戏啊？

亮子以前不信，觉得现在年轻一代大都浮躁，更有不少陆斐那样喜欢走捷径的欠操玩意儿。可今儿，靠……三观都被人民的老师容老师给刷升华了。

这下儿连沈老板都没好意思再挑剔言语。

容老师眼见她讪讪，想了一下。“这是个人习惯。拍一部戏之前，让自己静下来。创造角色，不算是损失。”

“这样啊。”也是，她自个儿都舔着脸嚷嚷不给人搞特殊了，还指望人大公无私容老师能为……这部戏搞什么特殊啊。

眼见这位莫名又是一撇嘴，容老师于是又想了一下。

“7*24小时随叫随到。”

沈安：“？？”

“这是第一次。”

听到这个回答，沈安装模做样喝了口咖啡，才若无其事地发出了不知是哼还是嗯这么一声儿。

一旁亮子还疑惑老板怎么莫名其妙心情又好起来了的样子，又一次被辣瞎眼睛的Yumi果断扭脸：“Ann总还有事吗？没事我出去给容小姐安排办公桌了。”

***

事实证明Yumi还是天真。

别说什么熟悉环境、介绍同事了，这才刚从HR那领到联想笔记本，密码都还没设置呢，下一秒容老师就被资本家拖上了战场。

保盛70层大会。讨论马来购地基建的讲标方案。

因着上周HR早已有公邮通知到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二老板新片主创人员活动，所以当平日里只出现在大荧幕或颁奖礼里的容影后尾随沈安不急不徐地进入会议室时，并没有引发过分的骚动。对，“过分的”，不包括各种不安地清嗓子抹头发，以及会议桌底下无数手机暗自调整角度与女神同框自拍。

可饭碗也还是要的。

等沈安面无表情往首席一坐，众人也立马正襟危坐调整好状态。会议开始。

Yumi带着容谨与各部门助理一起坐到后排，跟她小声道。“会议主题是马来购地案的述标PPT讨论，时长约2小时。记录一下Ann总说的重点即可，后续各部门助理会把纪要汇总整理一起发出。别担心，会议有录音，我这里也会同步记录。”说着也打开了笔记本。

灯光调暗。由财务部高级经理兼首席操盘手Vivi首先开场讲解预算这一趴。

波士顿咨询出身，片子不论是Storyline还是清晰简洁上都令人难以挑剔。沈安一边儿听着一边儿在咖啡里得丢了两三块方糖才罢手。“回到人天评估那一页。谢谢。这里的rate Vivi你现场打算给多少？”

Vivi给了一个数字。

这下工程部经理可坐不住了。“你开玩笑的嘛？这个价格是想让工人每天睡在桥洞里啃馒头喽？”

Vivi面无表情的反问。“这只是一个保守数字。你想听听基于竞争对手底价做出来的版本吗？相信我，在这件事儿上我也弄不懂为什么当地公司就敢拍着胸脯保证可以拿你建公厕的价格就把方案里的地标建筑给做下来。”

工程部经理本也是搞建筑出身，下过工地做过实施的，这一听直接要炸。“不要拿你做金融那一套模型来搞基建，完全是两回事！我们有自己专业的造价师团队，材料成本、人工、工时，每个地区都是有行业基准的。你现在拿成本来压我是不是逼我去给马来猴子做一滩豆腐渣工程？！”

沈安皱着眉毛看Vivi片子里的计算模型，又转向工程部经理。“Bosco你也给我一个数字。准确到十万元级的，没有水分的。”

Bosco喉咙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对上沈安的眼睛，却又咽回了肚子里。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报出低于最初议案里的另一个数字。

Vivi干脆把投影笔一丢。“Non sense.”

Bosco：“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预算！Vivi你什么意思？！”

眼看又要撕胯，沈安捂着脑袋也是无力了。“Calm down guys. 今天有新同事在，留一点风度ok？”

这才想起心头白月光还在场的Bosco顿时收声，握拳在嘴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眼珠子一转瞄向一旁正坐有坐相，专心记录的容老师。“刚才态度不好，我道歉。”直男举手投降。

除了工作狂业余生活也是文艺逼的Vivi同时瞄向同一处，重新捡起投影笔，无奈也做出最大让步。“我接受。”

Bosco：“？？？”

沈安现场拿过Vivi投影的电脑调动了模型的几个参数，缩减了整体报价，只不过缩减的重头缩在了刚才提到的“地标建筑”上。

这段时间一直扎在马来商会跟当地的相关政府部门人打交道舔屁股的Gaston也适时解释。“这次所谓的‘地标建筑’可以是我们的一个亮点，由于是市内的建筑项目，距离商业区和住宅区其实很近，目前在建筑工期和解决噪音这两块上是政府比较care的点，但当地公司并没有相关经验或者比较好的解决方法。”

沈安抬手直接打断正急火火想分享案例经验的Bosco. “别着急，让我先说说我能为你做的事儿。五台爬塔机、十二部施工电梯，还有一份马来政府部门签署‘当地建筑人才培养协议’。这玩意儿拿到不容易，但它能让我们在采购材料与招聘5000名当地劳工时都拿到你无法想象的折扣价。那么现在我需要知道的是，有了这些，你能不能帮我把地标建筑的工期从40个月缩到30个月？”

Bosco傻了。“工期缩到30个月，意味着必须3天搭建一层核心筒，这……”

“Bosco，亲爱的。我现在并没有心情听你讲一些泥巴和水的技术细节。你只需要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伴随着Bosco手腕上血压检测的疯狂报警，沈安收获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微笑着又将目光转向Vivi.

直女举手投降。“马上根据您的意见修改商务标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