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缎面儿青色旗袍,老上海盘发,柳叶儿眉。之曼红唇衔着三九牌细长的香烟,眉眼儿含笑的,缓缓的,将手指从男人的手掌下抽离。
“吴先生是个体面人,做事情不是不周全的。”缓缓吐出一口香烟,她说着地道的吴侬软语。
男子不自觉搓了一下指腹,自觉是心急了。“世道这样乱,接下来只会更乱下去。你与宛宁住在17号,叫我如何不是忧愁牵挂。”
窗外细雨朦胧,路人行色匆匆。
之曼细长的凤眼细细打量这西装与面容体面的男子,笑一笑,却答非所问。“文绣近来还好伐?我上次去裁缝铺子扯的那块料子可还喜欢吗?”
男子别开了目光,笑着搪塞应承。“还好。还好。”却又想再说些什么。
之曼已手一示意面前白杯。“吴先生,喝茶。”
男子嘴唇动了动,低头握着茶杯。再抬眼面对这容貌仪态不无透着上海风情的女人时,眼眶却红了。
“你知你我二人现下身份,我如何也做不到周全。之曼……”
“卡!”一声刺啦刺啦的大喇叭吼瞬间将在场人拉回到现实。
套着羽绒马甲蹬着浅棕色马靴的导演从监视器前的小板凳猛地跳起来,面目狰狞的瞪着戏里男一号儿,好像下一秒就要去爆人的菊花。“侬刚才是拿鼻孔在跟影后对戏伐?!侬上一条哭得像死妈,这一条又给阿拉撑鼻孔,连鼻毛都爆出来。阿拉这是一组长镜头侬晓得伐?!22*16的巨幕上映侬那张脸会比晓松老师美颜出来还震撼的好不啦。”说完大喇叭一转,又冲连人带机器都罩着雨衣的场务骂街。“册那侬什么时候见过雨是只在一平方米里下的?侬再修不好那两只跟你前列腺一样滴滴啦啦的缺西(降雨器),撒宁啊伐要像回转去(谁都别想回家去)!!!”
“哎呦。”刚一进片场就被辣了耳朵,沈安架着墨镜一副提笼遛鸟的架势,忍不住跟身后昭叔感叹。“瞧瞧,现今儿个各行各业压力都大,谁活着都不容易。”
这位港圈土财主儿一亮相,导演也不是个不醒事的,大喇叭吼了一句“休息十分钟,演员补下妆。”扭头小跑儿着过来笑呵呵搓着手招呼。“沈总,许久不见啦。”
导演一声令下,现场立马轻松起来。场务捂着裆愁眉苦脸的跑去摆弄降雨器,男一号的几个助理也忙大包小包奔上去将人团团围住,该补妆补妆,该喂水喂水,陪着笑脸儿给这位触霉头的主儿说俏皮话。
另一边儿,女一号身边可就冷清多了。
表演艺术家容老师自给自足,拆了盘发,拧开泡了枸杞水的老干部保温杯。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四九天儿站在门口露着脚踝与导演扯蛋的沈安。
由是上一秒还跟导演海吹“表现蒙太奇”的沈老师下一秒就被一件儿长羽绒服铺天盖地的给包上了。
“沈总。”冷冷清清的嗓音,带着京腔儿,完全与刚才镜头下判若两人。
身陷羽绒服大兜帽里的沈安本来还想嘤嘤挣扎下,听到这把嗓音,也立马端起了风度。
容谨看了眼眼前人港风十足的真丝衬衣和九分阔脚西裤,以及面对羽绒服就像喵咪被强撸了一样的嫌弃脸。“刚买的,今儿第一次穿。”
身怀闷骚英伦魂的沈总心想今天可得跟这姑娘好好掰扯掰扯,这就不是衣服新旧的事儿。可话一出口,却是嗯一声被安抚住了,张口絮叨的又是旁事。“你的助理呢?”
“三亚。”
“?”
“与鲁导谈合作。”
“??”
捧着保温杯的老北京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跟这位归国华侨解释一下儿。“鲁导是北京人。北京冬天干,这几年雾霾又严重,很多人入了冬都喜欢去海南。”
“??”现在是让您科普北京人喜欢去海南的事儿吗?怎么回事儿啊,她博学多才上天入地的还能不知道吗?……您甭说她还真不知道。
“受教了。”主打一个听话还事事有回应,沈老板说完又笑一笑开玩笑那么似的跟导演侃。“您说您这么大制作,现场还不给主演配个生活助理什么的,不说24小时寸步不离,起码倒个水加件儿衣服得有人帮着搭把手吧。您这么着可太抠门儿了啊,组织不批评,让娱记粉丝什么的拍了去乱写也总是不好看呐您说是不是。”
这可也真真儿是冤枉了剧组,人容老师就这么个习惯,圈儿里也都知道,话少,不摆架子。不然别说三五个助理,估计配枪的警卫员都得给备上。
可导演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滴溜溜来回一转,就像是狐狸闻着了什么腥骚,赶紧赔着不是,一个劲儿说是,是这个理儿。
容谨没言语。那边儿男一号儿也补好了妆,五个助理围了一圈儿跟导演比OK.
这边儿,导演看了眼容谨,又看了眼这香港地产界杀出来的土财主。
沈安有点费劲儿的从羽绒服袖口伸出左腕腕表看了眼时间。“去吧,等你。”
容谨又拧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两口水,点了下头,人又走回镜头下。
导演赶忙抄起大喇叭让各部门重新就位,一屁股窜回Monitor前的小板凳儿上吼了声“Action!”
“吴先生是个体面人,做事情不是不周全的。”
出生在上海老浦西的导演浑身一哆嗦,这一句台词功底让他骨子里发痒,几乎舒服得呻吟出声。
“世道这样乱,接下来只会更乱下去。你与宛宁……”
高潮戛然而止。
“卡……”不知是喇叭没电了,还是导演面对这只流量小鲜肉也是真心无力了。导演认命似的把鸭舌帽摘下来,几乎是一步一打晃的走到男一号跟前,拿着剧本跟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抠戏,分解人物此时内心的无可奈何与悲痛压抑……说到最后,伴着脑袋上时有时无的降雨器,导演感觉自己的眼眶湿了,似乎下一秒泪水也要跟着胸中一口老血一起喷出来。
面对说戏说得口沫横飞的导演,小鲜肉何现面儿上应承着,暗地里却忍不住向后躲远了一点儿,脑中只有两个字,真他妈烦!
你他妈跟我侃表演流派,你又知道什么叫“现象级偶像”嘛你。现在人关注的都是流量和话题,凭他微博三千万傻逼妈妈粉、老婆粉什么的,每人贡献一张票这部电影票房轻轻松松就能破十亿,这剪出来最后可能半分钟都不到的戏算个屁!
何现面对导演鲤鱼一样一张一合的大嘴,脑袋放空,眼睛又慢悠悠转到了对面人冷淡的脸上。
真漂亮啊。
老天爷给了这么张天生吃电影饭的脸。
小鲜肉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线条流畅的下颌骨,记忆里开肉搓骨的疼痛瞬间扎得他手指一抖,回过神来。耳边导演喋喋不休叨念着的戏啊走心啊又再次清晰起来。
一直靠打针维持身材,为了往上爬又不惜在身体某处埋了珠毁了身体的小鲜肉忽然就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是谁啊?他吃过苦,遭过跟自己一样的罪吗?凭什么就这么空口白牙一脸老气横秋的跟自己白话呢?他凭自己的脑袋和努力,一步一步得到每一个机会,赚到手每一分钱。他自认比太多人,起码比眼前这个人更有资格谈人生,谈戏。
“好了导演,您说的这些我们大学课本儿上都教过,什么体验课啊演员基本功啊我当年可也是一堂没落下。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部戏的本子我读了不下三回,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兴许是咱两对这段儿戏的见解不同?要不,您先回机器那去,我再演一遍您再品品?”
现场鸦雀无声。
导演收起手舞足蹈和苦口婆心,站了起来,第一次这样居高临下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还犹自讨笑卖乖的年轻人。场务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把本子甩在男一号脸上动起手来,在一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年轻的英俊的男人,或者戏外该说是男孩儿了。此时无辜地伸长了两条每次唱跳都能引发粉丝尖叫的大长腿,冲导演笑着露出了小虎牙,语气是有点儿嗔怪的,也是有恃无恐的。“快点儿吧哥,下了戏我经纪人还约了跟投资商一块儿去吃铜锅儿呢。李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可不等人呢。”
导演终于还是坐回到监视器前,再次喊了Action. 可戏一走,没过两句,还是NG.
这次连小鲜肉带来的五个拿粉饼榨蔬菜汁的助理望着导演脸色,也都讪讪不敢上前了。
导演戴着鸭舌帽盯着机器不言语。现场气氛陷入冰点。
反观男一号呢,他是自在而轻松的。无所谓,反正烧得又不是他的钱。而且……
何现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滑向对手戏演员的脸上,一寸一寸描摹。
他想,如果今晚被自己那头死肥猪经纪人骑在身上时幻想一下这张脸,应该,也不会那么难熬。
雨声再起,北京四九的寒风一刮活像被人诓了耳刮子。
沈安望着冰冷镜头里那位身着无袖旗袍,嘴唇儿都冻得紫了可自始至终除了台词儿连一个多余字都没说过的人民艺术家,还是叹了口气儿,拨了两通电话后转身离开。
“昭叔,我去车上等。结束了劳您把人一并带过来。”
张昭一身黑褂儿老布鞋,一如既往,一言不发,像块儿北方大雪地里的石头。
十分钟后,两台吱哇作响的消防车停在了片场门口,几名训练有素着便服的大汉迅速接通水管开始人工造雨。导演嚎了一嗓子,果断一脚踹开了还在弱弱摆弄那一堆破烂儿的场务。
也是十分钟后,张昭撩起长褂儿步到镜头里,众目睽睽下就像拎小鸡仔儿一样一手拎起男一号衣领儿,活生生把一米八多的何现拖进了杂物间。啪啪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老爷子又一提大褂儿出来了。过了一会儿,男一号也出来了。脸上补了二两粉。再一打板儿,那一脸饱满的悲痛和无能为力啊,连掌镜这么多年的摄影师看了都不免被触动心弦。
等容老师下了戏,由张昭引着回了房车上,才发现那北京瘫在车座上看报表的人已经裹着羽绒服睡着了,鼻梁上还架了一幅小眼镜儿。
容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人。忽然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有点儿,乱七八糟……
可能昨天还是应该跟助理一起去海南。
说是迷糊儿,可这几年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的沈安被带上来的寒气儿一激,眼皮子也悠悠睁开了。
“拍完了?”
点头。
沈安撑着座椅把手儿坐直身子。连轰一个周的通宵趴,眼圈儿是黑的,连带着还咳了两下儿。
一只不锈钢保温杯默默伸了过来。
沈安:“……我不用,谢谢。”
保温杯收回去,拧开了杯盖儿又送了回来。里面还冒着热气儿。
“……”
几口加了冰糖的枸杞水下肚,喉咙和胃一下儿就熨帖了不少。一向只喝咖啡或干脆直接从冰箱里拿冰水喝的沈老板觉得,你还真不能跟老艺术家在养生这事儿上较劲。
“哦。”像是想起了什么,沈安抱着保温杯,一边儿从包里拿出上回那张合影,递还给容谨手里。
照片特意覆了膜,防止褪色。
容谨的指腹轻轻滑过照片。
心想也是,除了四年的那次不告而别,这人做事儿什么时候失过妥帖。
***
黎山,国内第七代青壮派导演。大学毕业做过四年的剧组摄影,打掌镜起跟的就是文艺片和纪录片,用他的话说——“起小磨得就是这精细活儿,不赚吆喝,也不赚钱。”二十三岁的一部《敬亭山》造就两位国际影帝,更在那个有色人种难以出头的年代一举捧回金棕榈,填补了中国电影在柏林史上长达十多年的尴尬空白。金棕榈后的十年,这位寡言内向,甚至面对镜头会直搓手指眼神闪躲的青年拿出的片子,其实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可每一部都可谓是文青儿心尖的那块儿朝圣祷告垫。不论是在挑剔文青扎堆的豆瓣,还是其他权威的影评网站,更是部部评分都在9.0以上,成就了国内影史前无古人后他妈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神逼来者的一项壮举。在那些年,提到黎导大名儿,谁不在一波激烈的台词Battle中达到高潮,谁他妈都不好意思吹自己是最正的文艺逼。
可就是这么位前途大好,甚至在国际上都颇具声望的年轻导演,突然在两年前低调宣布关机息影,震动影坛。究其原因,这位已经所谓成名成腕儿却依然喜欢在鼓楼儿骑电瓶车,停下来喝两口便宜小酒儿的小青年面对媒体一通咄咄逼人的长枪短炮,不是不腼腆,不难为情的。
“我每一部戏都在亏钱。已经没有人愿意花钱或者借钱来给我拍戏了。”
媒体人被这个老实人说傻了。一向只看枪版不进影院,或者压根儿看不懂这拍的是什么破逼玩意儿但又估摸着把台词改成签名可以升华人生的文青儿们看哭了。
“我们欠黎山一张电影票。”这个话题继周导之后再次上了热搜。数据一上来,自也有投资商顶着从那英那儿借来的一双慧眼,七拐八拐地托人跟黎导递话儿,拍着胸脯子保证钱他妈就是一王八蛋,咱们决不会让兄弟在这上面儿为难。
一张电影票千呼万唤来了周星星破纪录的《美人鱼》,可,再也唤不出黎山的第二部《敬亭山》。
其实在沈安敲开这栋鼓楼儿旁一扇普通的胡同小门儿前,就已经有面对一位胡子拉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大腹男的心理建设。故真等到小门儿一开,一位剪着清爽小平头身穿羊绒白毛衣的小青年探出脑袋来的时候,沈总想也没想。
“咱爸在家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