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年:“???”
容谨……海南多好啊。
“这些是番茄苗儿,那些是豆苗儿,这一小片我打算开春种点绿叶儿菜,可还没想好种什么。”
“种油麦菜或者小白菜吧,发芽儿快。”
沈安望着小院儿里并肩而立指点江山的两位老北京,觉得自己可能走进了CCTV7农业频道。
黎山颇为认同的频频点头,又请教了几个鸽笼搭建上的专业问题。一扭头看到她,立马不好意思的一笑。“抱抱歉了沈老板。快进屋坐吧,我给给,给您和容老师打牛油果喝。”
沈安???,扭头看向身旁的“老”艺术家。
比人家少活了快八个年头,可架不住成名早的姑娘对于“老师”二字不逞多让,还是冷清着一张脸。“叨扰了。”
小门儿一开,鸟叫虫鸣扑面而来。花红柳绿的大叶儿植物与各种玻璃盆栽铺满大半间房子,叶片里隐藏着几只鸟笼和蝈蝈笼子、蟋蟀罐子,关键鸟笼没门儿,由是不论古琴上、窗台边儿,凡能晒着阳光的地儿都能见着三两色彩斑斓的小玩意儿打盹。墙根儿两口大缸,养着几尾红艳艳的大尾巴锦鲤。沈安眼见着一只橘猫从窗外轻车熟路的跃到缸沿儿上,舔了几口水,又手贱地伸着小白爪儿进去和弄鱼。
捧着黎山新打的小清新牛油果雪梨汁儿,肩上停着一只老是歪头看自己的绿帽小鹦鹉……沈总觉得自己迷幻了,升华了。
“沈老板先前托人递的话儿,我收着了。二位今日的来意我也明白。”
黎山与沈安对坐。一旁的容谨正认真打量那一墙“生态圈儿”,老干部一样背着手,只凑近了看,但不摸,很有北京孩子的规矩。
“可能……得跟您道句对不住了。让二位白跑这一趟。”黎山帮沈安驱走肩膀上快要趴窝的鸟,眉眼温和的笑一笑。“《Dimensions》我看了,溜达着去大观楼影院看的。去了两回才买着票。不怕您笑话,多少年没去看过电影儿,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用手机提前抢票占座了。”
容谨回到沈安身旁坐了下来,捧着杯子,不自觉去看她脸色。却看到沈老板被拒后一脸的平静以及……正在勾自个儿上嘴唇儿一圈儿奶沫的舌尖。
耳根儿呼的一热,老干部迅速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时代变了,这是好事。不论是电影院,还是当今电影整个制作行业,我都由衷希望您能去看一看。”
黎山局促地搓了搓衣角,也拿不准这女人是真糊涂,还是绕着弯子在跟他装糊涂。他觉得可能还是得把话说白一点儿。
“Colored people. Homosexuality. 迎合60年代末的时代浪潮。这部片子开拍您就是奔着拿国际奖去的。说句实话,我在鲁导那儿听过您的大名。大红老八老哥儿几个喝酒的时候跟我提起您,也都竖大拇指说是个香港资本圈儿里的厉害姑娘,人仗义,能出奖。”黎山叹着气。“可你没办法儿。我拍不出没棱角儿的戏,你也解不开我这榆木脑袋里的死疙瘩……我这么说,是代表我个人,厚着脸皮或许也能代表包括容老师在内为数不多的中国文艺电影工作者。可能您听不明白,也理解不了。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能说得通,那么,沈老板,我对你而言一定是个失败的投资。”很多年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黎山苦笑一声,几乎端着杯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逗弄过锦鲤的橘猫轻巧一跃,挪到主人脚边儿蹭来蹭去,喵叫一声。碧绿的大眼睛有点儿疑惑地望着对面两位沉默的不速之客。
沈安喝完最后一口清爽的牛油果雪梨汁,站起来,极有风度地与黎山一握手。“黎导,叨扰。”从她今儿个踏进这间小院儿的第一步起,她就明白,斫琴种菜,丫是真的仙儿了。她手上所有的牌与诚意在黎仙儿看来可能就像此刻那只Bird在飞跃过程中坠下的一坨屎一样,只是屎……
不行,她最怕屎了。她得赶紧走。
沈总拎起了限量包儿,可身旁人没跟着站起来。
“黎导还记不记得2005年的‘亚洲新星导’计划?”容谨清瘦又挺拔,从小家教也是坐有坐相,不言不语,却透着一股韧劲儿。
黎山一愣。
睫毛缓慢闪动,一如中国电影发展长河里一帧一帧拍摄的镜头……
2005年,刘德华自掏腰包资助多位新晋导演做了一个牛逼的电影梦。其中的300万成就了宁浩一部《疯狂的石头》。
2016年,宁浩的坏猴子影业启动“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一条龙的扶持苦于没有资源的有才华的青年导演。文牧野《我不是药神》一战成名。
2015年,宁浩丢了一个本子给郭帆,并无偿提供自己的拍摄场地。可拍了两年,投资方撤资,戏黄了。这时已经拍了《战狼》问鼎内地票房冠军的吴京拍拍这个年轻人肩膀,说拍吧,即使拍烂了也比没拍强,有7000人参与了这部电影的制作,未来这7000人就是中国科幻电影的种子。有了娃娃脸的吴京斥资6000万零片酬加盟,才有了2019年那部令无数中国科幻迷热泪盈眶的《流浪地球》。
“当你看到下一个自己的时候,记得拉一把。”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中国电影人代代传承。相互帮扶,团结一心,才有了今天越来越多,越来越好的中国电影。
而今天,当对面这个打心眼儿里喜欢文艺片,也曾几次三番不声不响零片酬出演那些叫好不卖座的文艺片的老实姑娘问他,还记不记得‘亚洲新星导’这颗珍贵的传承种子,又记不记得当年有多少前辈曾心怀善意拉过他一把时……黎山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轻轻将橘猫捞进怀里。
“我想问一句掏心掏肺的实话。”终于开了口,眼睛看着的却是沈安。“沈老板,您能回答我吗?”
“您请。”
“为什么是我?”黎山认真的望着这位当代娱乐圈儿顶牛逼了的资本家的眼睛。“好导演有很多,愿意零酬劳与保盛娱乐合作的更是不在少数。为什么您单单把新戏的本子寄给了我?”
怀着对屎的畏惧与对容老师的尊敬,一向满嘴跑火车吹逼吹破天的沈安难得一次的,估计也是唯一一次的,跟合作方交了心。
“四年前,看了您的《敬亭山》,我决定开始做电影。新戏以我为蓝本,除了您我没想过找其他人。”
容谨愣了一下。
黎山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很多年,没有笑得这样又痛快又开怀,连橘猫都吓了一跳跃出他的怀抱。
“二位请回吧。三天后,自当给您答复。”
由是三天后,正在叽里呱啦跨着时区跟美国那边开会扯犊子的沈老板儿收到一封规规矩矩毛笔书就的信函。
戴着蓝牙耳机也看不懂中文字的沈安一脸懵逼,冲亮子摆摆手摆了个口型。“拆。”
亮子展信挺胸,眉头一喜。
“黎导答应了。他说谢谢您跟容老师,还有……哎我操得嘞?!”
***
景升俱乐部的私人房间又一次被人鸠占鹊巢。
她到的时候洗手间花洒的水声还响着,衬衣西裤还有两只钻表跟白捡的地摊儿货似的东一件西一件,桌上还瘫着一台正在充电的MAC和乱七八糟画着批注的鸟儿语报表。
面对这对强迫症赤果果的“奸污”,平儿个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景老板唉了又唉,机车头盔和皮夹克一挂,老妈子一样挽起袖子帮着收拾起来。
5分钟后,当沈老板一身儿浴袍包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她的二十四孝好“前任”正愁眉苦脸的拿挂烫机在烫她的衬衣。
沈安面无表情,只当是没看见多了这一个人儿,浴巾一丢,就继续摆弄她的MAC了。
景升含着被蒸气烫到的食指,低眉臊眼的又讨好道,“刚叫人从德华居拎来的油条和豆汁儿,还热乎着。来点儿?”眼见人架上小眼镜儿一目十行的给报表Mark批注,连看自个儿一眼都欠奉,自知上回没看好范老二儿亏了理的景老板也是摸鼻子,一口京腔儿含含糊糊,“那什么……错了。”
沈安把邮件抄出去,电脑一合,再抬眼看这望着天花板手插一起两大拇指还来回转圈儿的京油子,感觉自己的大耳刮子下一秒就要贴到丫脸上。
景升怕挨打,可也是一肚子委屈。“谁知道那帮兔崽子能叫人夹在□□里带货,您也不能说让我来一个就扒一个裤子,跟美国安检似的,多下作啊,您也得心疼我不是。”
“Bullshit.”
眼见这位终于肯搭理人了,景升眉眼儿一弯立马换上了笑,一个劲儿是shit是shit裤子扒了可不就剩shit了吗,还舔着脸跟人立军令状呢保证下不为例。
昨晚在俱乐部应酬到两点,结果又乱七八糟连做了一晚上梦的沈安也是头疼,实在没精力再跟这货较劲了。“陆斐呢?”
景升一撇嘴。“姑娘牛逼着呢。昨儿陪您应酬完吐了一大场,又让人搀着马不停蹄回去上戏了,多一分钟都不带耽误。丫看着岁数不大,身上还真是有您说的一股子疯劲儿。”
“是敬业。”沈安纠正,又慢慢道,“我打算把人签进保盛娱乐。这段时间,你带带她,也多教教她。”
景升一愣,说话又自顾自含糊起来。“这事儿啊……嗨,我知道您有您的打算,可就之前小崔和冰冰的事儿这一闹,难看。这玩意儿它现在不好使了,都避讳着呢。您老可得留点神儿,别给自个儿崴泥里。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沈安就烦她这一口体制内的迂回婉转,干脆地一起身儿要穿衣服走人。
可真一起身儿,又坐下了。
景升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以为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也有点儿莫名其妙。“下边儿人今年新送的普洱,喜欢啊?喜欢就拿走。哎您不是不喝茶吗。”
沈安想起昨晚那一连串儿莫名其妙的梦,也终于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于是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个刚加的那名联系人发了条微信——
“黎导的信看了吗?”
微信都出去了,才想起看看点儿,又觉得这时间发不合适,估计人还在戏上呢,看不着。于是又讪讪将已经理所当然抄起来的还手书着满族小字儿的茶饼给放下了,一起身儿又要去换衣服。
叮咚。
……又坐下了。
回复——“嗯。”
嗯?嗯……这算几个意思啊。沈老板想起亮子读完信后那一连串儿“操得嘞操得嘞丫他妈是颠儿了吧我操得嘞”,又拧着眉毛嘶了一下儿,准备回复一句场面话“算了吧,咱不至于”。可刚打了两字儿,屏幕上又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沈安眼疾手快删除打好的字,可几乎同时,屏幕上的输入提示同步消失了。沈安顿时操了,瞪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手机一丢,去换衣服!
叮咚。
……操了。
RJ:“两个月不算长。”
沈安盯着屏幕上这短短几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机有点儿烫。
装模做样等了两分钟才拿着劲儿回道。“哦。叫亮子去接你?”
这回对方回得倒很快。“不用。不远。”
现实中捧着豆浆碗叼着老油条的景老板也被这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操操操一会儿又喜展眉的骚操作弄得辣眼睛。“怎怎么回事儿?您腿疼啊?”
终于心满意足去洗手间换好衬衣西装又摇身一变回牛逼矜贵大港女的沈安:“茶谢谢了。还有上回从你家老爷子那顺来的那套茶具也包一下儿,下午我叫亮子一并来取。”
景升:“……”
同一时间,《知更鸟》片场杀青。
导演拨开收工人群,一路小跑儿来关慰自家女一号。“怎么杀青宴不去了呢容老师?是哪儿不舒服?我给您叫私人医生来看看?”
摇头摇头。
导演一愣,试探着问。“那,就是有别的什么急事儿?”
点头点头。
“面试。”
人民的老师容老师这样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