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紫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打车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南三环边上，叫南三路农贸市场。

王星紫到的时候，看了手表的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市场里已经摆满了各种东西。卖菜的摊子排在两边，中间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上湿漉漉的，她踩上去黏脚。

李小唐跟在王星紫后面，捂着鼻子：“星紫姐，这味道……”

王星紫没理李小唐，往里走，见到卖豆腐的正在卸货，三轮车堵在过道中间。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蹭了一身豆腥味。

她往前走二十米，左手边是个鱼摊。她看到几个塑料盆摞着，里面装着活鱼，水溅得到处都是。一个围着皮围裙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杀鱼，手上的刀沾着鳞片。

王星紫在摊子前面站了两秒。

男人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小姑娘，买鱼吗？”

王星紫摇头：“不买鱼，想跟您聊几句呢。”

男人的眼底满是错愕，又低下头继续杀鱼：“聊啥？”

“聊钱呀。”王星紫低头盯着男人杀鱼，“您做生意的钱。”

男人的手停了，打量她一眼：“你是银行的？”

王星紫随口回答：“不是。”

男人一脸疑惑：“贷款的？”

王星紫笑模悠悠的：“也不是。”

男人把刀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聊啥钱呀？”

王星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我们在做一个产品，专门给做小生意的人用的。我想问问您呀，你平时钱咋周转。”

男人看着那张纸，没接。

“不用看呢。”王星紫把纸收回去，“您跟我说就行。”

男人低着头，从旁边摸出一个本子。

王星紫看到他手上的本子很旧，封皮卷边，里面的纸质都变黄了。他翻开本子，递给她。

王星紫看着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看不清。她凑近看，认出来几个词：老王头赊账30，张姐欠50，儿子学费500。

王星紫问：“这是账本？”

男人呵呵笑：“哈，现金流的，跟空气一样嘛，啥也抓不住。”

王星紫微微一笑：“啥意思呢？”

男人指了指本子：“今儿啊，进账三百，明儿进货二百，后头还得给儿子交钱呐。钱来了就走，来了就走呗！抓不住。”

王星紫低头看那个本子，歪歪扭扭的字，潦草的数字。她想象着这个男人每天收摊以后，蹲在这个地方，一笔一笔往上记。

王星紫好奇问：“您咋知道每天赚了多少呢？”

男人挠头笑：“大概知道。”

王星紫抿了下唇：“大概么？”

男人斜她一眼，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没细算过呐，反正够用就行。”

王星紫听完，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下来，记完之后，两人闲聊了几句。

王星紫打听到卖鱼的男人，他叫老赵，今年四十七岁，在这市场干了十二年。

他老婆在旁边卖葱姜蒜什么的，两口子一人一个摊子。儿子上高中，住校，每月生活费五百。女儿读小学，放学来市场写作业，趴在后面那张破桌子上写作业。

王星紫在他的摊子前面蹲了半小时。

她看到期间有几个顾客来买鱼。老赵杀鱼啊，称重呢，收钱和找零的。老赵的动作蛮快的，但每次收钱都要数一遍。

王星紫关心地问：“嗯，你怕收□□么，收过吗？”

老赵无奈的眼神：“哎，我真的收过呐，一张一百的，卖八条鱼才赚回来啊。”

王星紫见到又一个顾客来买鱼，是个老太太，挑了条最小的。老赵杀完鱼，收了她十二块钱。

老太太走了以后，老赵在账本上记了一笔：12。

王星紫问：“赊账的多吗？”

老赵回应：“不多呀！都是老主顾嘛，信得过的。”

王星紫顿了下：“他们，多久能还钱呢？”

老赵说：“哈，这没准儿。有的几天呀，有的几个月。”

王星紫指着账本上那些名字，而后问：“这些呀，都没还么？”

老赵看了一眼账本，叹气：“哎，老王头上个月走了，他儿女都不认账。”

王星紫定格在原地，随后问：“啊？那钱呢？”

老赵没吭声，把本子合上了。

上午十点钟。

王星紫看到市场里的人变少了，瞥见老赵坐在小板凳上，点了根烟。王星紫蹲在旁边，感觉膝盖酸了，继续换个姿势继续蹲。

王星紫发觉李小唐跑不知哪儿去了，她也没管。

王星紫望向老赵：“您想过贷款吗？”

老赵吐了口烟，出声：“想过啊。”

王星紫笑了，而后问：“那呀，那后来呢？”

老赵说：“后来，没贷。”

王星紫小心翼翼问：“为啥呀？”

他弹了弹烟灰，而后哼了一声：“麻烦呐。”

王星紫望着他，眼神凝固了好几秒。

“银行那套呀，我听不懂！”老赵站在原地，半天没挪动一步：“什么利率呀，什么担保个呀，什么征信呀。我就想借两万进货，说那么一堆干嘛。”

王星紫在本子上记下来，而后试探问：“如果，我说如果呢，有人给您做简单的呢？”

老赵有点心动，旋即抬眼问：“嗯？多简单呢？”

王星紫沉声道：“手机上看，点两下就借。”

老赵琢磨一下，随后问：“利息多少呢？”

“嘿！还没定呐！”王星紫伸颈，而后说：“但会比银行高一点。”

老赵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烟头：“高一点咯，行嘛，别让我跑就行。”

中午十一点半。

王星紫在市场门口找到李小唐，见他坐在台阶上。

李小唐手里拿着瓶水，脸皱成一团：“星紫姐，你闻闻我身上呀，全是鱼腥味。”

王星紫才没时间搭理他呢，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几页内容。

老赵说的那些话，王星紫一条条的认真看着。她的笔记本上记录：现金流像空气，抓不住。赊账收不回来。老王头走了，儿女不认账。银行那套听不懂。就借两万，说那么多干嘛。

王星紫盯着自己记录下的文字，脑子里思考着。

李小唐凑过来看：“星紫姐，姐，姐，姐，你在写什么呢？”

王星紫没回答，站起来，往市场里走。

李小唐跟在王星紫后面，大喊：“姐，去哪儿？”

下午两点。

王星紫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面。她听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姓李，从河南来的。她摊子上摆着青菜、萝卜和西红柿，有的蔫了，有的还蛮新鲜的。

王星紫问：“李阿姨，我想问一下你呀，您平时钱咋算呢？”

李阿姨略略想想：“我没算过呢。”

王星紫迟疑片刻，问：“没算过吗？”

李阿姨摇头：“我早上进货三百，晚上收摊剩多少就是多少呢。”

王星紫继续问：“剩下多少呢？”

李阿姨说：“不一定，好的时候剩一百多，差的时候剩几十也有呐。”

王星紫看着摊子上那些菜，有的已经蔫了，卖相不好。

王星紫歪头问：“蔫了的，咋办呢？”

李阿姨叹气：“便宜卖呗，要不就扔。”

王星紫小声问：“扔了不亏吗？”

李阿姨无奈地说：“嗯，是亏呢，但没办法。”

王星紫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李阿姨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你是干啥的？”

王星紫说：“我嘛，做产品的。我想给做小生意的人做个好用的工具。”

李阿姨怔住：“工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