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很高的建筑面前。
她认识这栋楼。陆离的公司总部,三十五岁时的总部。不是二十五岁时那个租来的写字楼,不是三十岁时那个买下的顶层,是三十五岁时的、真正的、属于他的大楼。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天空,反射着夕阳的橘红色光芒。大楼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陆离科技”四个字。字迹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像他这个人。
安宁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出租屋里写代码,一台破电脑,一碗没有加蛋的泡面。他说“我要做改变世界的事”。她以为那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但他做到了。他改变了世界。他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还在等。等一个他记不清脸的人。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前台没有人。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顶楼,三十五楼。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五楼。她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脸——瘦了,眼睛很亮,嘴唇干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八岁的陆离,柴房,木雕。他说“你是天使吗”。她不是天使。她只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想让他死的普通人。但十五年后,她站在这里,站在他的大楼里,站在他等了她十五年的地方。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是天使。不是因为她有翅膀,不是因为她会发光,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名画,是代码截图。每一幅都是陆离写过的程序。最早的一幅是十六岁时写的加密算法,代码还很稚嫩,缩进不一致,变量名有些随意。但逻辑是清晰的,每一行都在做它该做的事。安宁看着那幅代码截图,想起十六岁的陆离坐在出租屋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说“一个人写代码太孤独了”。她说“你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希望他信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深棕色的木门,没有标牌,没有门牌号。但安宁知道,这是他的办公室。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敲了敲门。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有些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进来。”
安宁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三百六十度视野,能看到整座城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办公桌在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很长的实木桌子,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和一张照片。照片很小,放在桌角,相框是银色的,很旧,边角有些磨损。安宁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不是她的脸——陆离记不清她的脸。是她在画廊里整理画作的背影,是他在现实世界之行中拍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陆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三十五岁的陆离,比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更瘦了。肩膀还是很宽,但脊背微微弯曲,像是承受了太多重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光脚踩在地毯上。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有剪过。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一个人。他始终一个人。公司上市了,他一个人。成功了,他一个人。变老了,他还是一个人。
“陆离。”她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
安宁看到了他的脸。三十五岁的陆离,比她记忆中的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光。是那种“我好像见过你”的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怪他。她不怪他不记得。她知道他会忘记。她早就知道。但她还是难过。因为她记得他。她记得他八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十六岁的样子,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岁的样子,二十五岁的样子,三十岁的样子。她记得他每一个年纪的样子。而他不记得她。
“我叫安宁。”她说,“沈安宁。”
陆离的瞳孔震了一下。
“安宁。”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再皱起来。“我好像……认识你。”
“你认识我。”安宁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看到他毛衣领口磨损的毛边。他瘦了,比现实世界之行时更瘦了。他的手指上还是有茧,但比以前更多了。他一定写了更多的代码,更多的程序,更多的改变世界的东西。但他没有写给自己一个记住她的方法。
“陆离,”她说,“你记得木雕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木雕?”
“天使的木雕。很小,很粗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把小刀和一块捡来的木头刻的。”安宁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木雕——八岁的陆离送给她的那个,她一直带在身边,“这个。”
陆离看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停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很干,骨节分明。他握着那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是我的。”他说,声音有些不确定,“我记得我刻过这样一个东西。在……在柴房里。”
“你记得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