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安宁站在废弃教堂门口。
雪又下起来了。比昨天大,鹅毛一样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没有戴手套,因为她想感觉一下雪的温度。冷的,冰的,但不会冻伤。她站在那里,看着教堂的尖顶在雪中若隐若现,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是夏天,银杏叶还是绿的,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里握着一杯龙井茶。她不知道什么是穿越,不知道什么是次元壁,不知道什么是漫画世界。她只知道林知夏说“漫画里的世界是真实的”,她不信,但她来了。现在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她信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等了她十五年。她信她可以让他想起来。她信她可以回来。她必须信。因为不信的话,她就没有勇气走进那道光里了。
“安宁。”
林知夏站在教堂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铜镜上贴着她新画的符纸。符纸上的符号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银杏叶和绣球花,这一次是一扇门。一扇开着的门。门框上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一条路。一条从现实世界延伸到漫画世界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林知夏说,只要走,就能走到。
“准备好了吗?”林知夏问。
“准备好了。”
安宁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在最后一刻犹豫。但没有。她的心很静,静得像那面铜镜的镜面。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从陆离离开的那天起,从他在银杏树下说“好好活着”的那天起,从他消失在她面前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办法,等一个“最后一次”。现在它来了,她不想再等了。
她们走进教堂。里面很暗,只有几盏蜡烛在燃烧。光很弱,但够了。那些蜡烛是林知夏早上来点的,一共七盏,摆成一个圆形,圆心放着那面铜镜。蜡烛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把墙壁上的彩绘玻璃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玻璃上画着圣经里的故事——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等待救赎。安宁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它们和她很像。她也在哭泣过,也祈祷过,也等过一个人来救她。但最后她发现,能救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选择了相信,是她选择了穿越,是她选择了在每一次“下次见”之后说“好”。
林知夏把铜镜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画符阵。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很稳。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画。她的手没有抖。以前每次穿越前,林知夏的手都会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通道能不能打开,不确定安宁能不能回来,不确定陆离会不会记得。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穿越,最后一次尝试,最后一次机会。抖也没有用,不如不抖。
“知夏,”安宁蹲下来,看着她画符阵,“你确定这次能行吗?”
“不确定。”林知夏没有抬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
“嗯。”林知夏的手指在符纸上画出一道弧线,线条很流畅,像一条小河,“上次陆离来现实世界之后,他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抹去。这说明你和他的连接,比次元规则更强。规则想让他忘记,但他不想忘。他的意志力在对抗规则。”
“那这次呢?”
“这次你要帮他。”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她,“你要让他自己想起来。不是靠木雕,不是靠信物,是靠他自己。你要让他看着你的脸,让他自己说出‘我记得你’。”
“如果他记不起来呢?”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回来。”她说,“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还有办法吗?”
“有。”林知夏说,“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你还爱他,就有办法。”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画符阵。她的手在纸上移动得越来越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安宁知道她在硬撑。她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画这个符阵消耗的体力,比她一个月画的所有符纸加起来还要多。但她没有说。她从来不说。
“知夏,”安宁说,“你休息一下。”
“不用。”林知夏没有停,“快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那是一道很长的线,从符阵的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条路的起点。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宁。
“画完了。”她说。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疲惫的光,是一种“终于做到了”的光。安宁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在画廊门口,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气质很好,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和锐利。她说“陆离不会死的”。那时候安宁觉得她疯了。现在安宁觉得,她没有疯。她只是太爱了。爱一个她永远见不到的人,爱一个永远不会知道她存在的人。她比安宁更苦。因为她连“下次见”都说不出口。
铜镜亮了起来。光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但它亮了。那光不是从铜镜表面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铜镜的另一边点了一盏灯。安宁看着那道光,想起哥哥画室门口的那盏小夜灯。很弱,很薄,但它一直在那里。插了十五年,从来没有拔掉过。
林知夏站起来,退后一步。她的腿有些发软,扶住了一张长椅的靠背才站稳。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靠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知夏,”安宁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你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