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宁去了哥哥的画室。

她敲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很久。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怕看到哥哥的脸，怕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也许是怕看到画室里的变化——那些贴了八年的原稿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陌生的、她没见过的画面。也许是怕听到他说“不要去”。因为他一定会说。他一定会说“太危险了”“你会回不来的”“我不想再失去你”。她知道他会说这些。所以她犹豫了。

但门开了。

墨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笔，手指上沾着墨水。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点，嘴唇也不再干裂。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很长很长的病中慢慢恢复的人。还没有好全，但已经在好了。

“安宁。”他说。

“哥。”她说，“我能进来吗？”

墨渊侧身让开。安宁走进画室，环顾四周。墙上的原稿换了一批新的。不是陆离，不是安宁，不是那些黑暗的、阴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是银杏树。很多银杏树。夏天的，叶子很密，很绿。秋天的，叶子金黄，铺满地面。冬天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春天的，嫩芽刚刚冒出来，像无数只小小的、绿色的眼睛。她看着那些银杏树，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她刚来这个家，第一次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她问哥哥：“这是什么树？”哥哥说：“银杏树。”她说：“好漂亮。”哥哥说：“你喜欢？那以后每年都来看。”她看了十五年。每年都看。从春天看到冬天，从发芽看到落叶。她没有错过任何一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去看，那棵树就在那里。

“哥，”她说，“你画了四季。”

“嗯。”墨渊走回画桌前，坐下来，“我画了八年，只画了冬天。现在我想画别的季节。”

安宁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桌上那张正在画的原稿。画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银杏树下。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的头靠在男人肩上。风吹起他们的头发，银杏叶落在他们周围。他们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前方有光。安宁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终于”的感觉。终于有人画了光。终于有人相信了光。终于有人不再只画黑暗了。

“哥，”她说，“这是谁？”

“陆离和安宁。”墨渊说，“我画的是他们。”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他们没有笑。”

“但他们在光里。”安宁说，“在光里，不用笑也知道他们很开心。”

墨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安宁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平静。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紧绷的、随时会碎掉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里面长出来的平静。像那棵银杏树。经历了冬天，落光了叶子，但没有死。它在等春天。

“安宁，”他说，“林知夏跟我说了。”

安宁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她知道。林知夏一定告诉了他穿越的事。她来画室，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哥哥画的光，看着墙上那些四季的银杏树，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哥，我要去漫画世界。最后一次。”

墨渊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知夏说通道不稳定，你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安宁说，“他为了来看我，明知道会忘记，还是来了。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