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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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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那天,周老夫人来了。

没有提前捎信。张门房正在门洞里打盹,听见门外有轿子落地的声音,扒着门缝一看——一顶小轿停在门前,轿帘子掀开了半边,露出一个干瘦的老太太。

张门房愣了一下。再看——轿子旁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挎着个包袱皮,正在拿脚凳。

"这位是——"

"我是鹤卿他娘。"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利索得很。"叫你们大小姐出来接我。"

张门房赶紧跑进去通报。一路小跑穿过前院跑到中院回廊。翠屏正端着茶从屋里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张叔你跑什么?"

"姑爷的娘来了!在门口呢!"

翠屏的脸色变了一下。放下茶碗就往里屋走——

"大小姐,周老夫人来了。"

青鸾正在桌前翻账册。手指停了一下。

其实她不意外。上个月鹤卿就提过——"我娘说想来看看我"。她那时候就让翠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被褥备好,桌上摆了茶具,连窗纸都换了新的。只是没想到今天来——没有提前捎信,说来就来了。

"轿子到门口了?"

"张叔说刚落轿。"

"知道了。"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照了一眼。整了整衣领,抿了抿鬓角。动作不急不慢,但手指在整理衣领的时候稍微抖了一下。翠屏看见了。

"客房收拾了吗?"

"收拾了。上月您吩咐备着的那间,被褥前天才晒过。炭盆撤了,搁了一盆水仙。"

"嗯。去跟王妈说,晚饭多加两个菜。备一壶好茶——龙井。不,碧螺春吧。龙井味淡,怕老人家觉得没味。"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翠屏。"

"在。"

"把我前天从吴记买的那盒桂花糕拿出来。摆在花厅的茶几上。"

翠屏应了一声跑了。青鸾深吸一口气,往前院走。路上碰见春桃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小姐大小姐,周老夫人来了——"

"知道了。你去跟太太说一声。"

刘氏还在后院歇午觉。让春桃去传话正好——刘氏出来多少还能撑撑场面。

青鸾走到前院的时候,周老夫人已经进了花厅。她自己进来的——没等人引。张门房在后面跟着,脸上有些尴尬。

花厅的门开着。老太太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搁着一个靠枕——本来是给客人坐的,但不是主位。主位在正中间。老太太没坐正中。

这个细节青鸾注意到了。没坐正中——不是谦虚,是试探。看你把我安排在哪儿。

"婆母万福。"她走进去行了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深深的大礼,是晚辈见长辈的常礼。

周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五十出头的老太太,身量不高,干瘦,颧骨高高的,嘴唇薄。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褂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领口的扣子系得齐整,袖口叠了一层窄边。头上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了一对小银坠子。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这是干惯了活的手。

"起来吧。"周老夫人的语气不冷不热。"不用那么多礼数。我就是来看看我儿子过得怎么样。"

"婆母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脚。"青鸾抬起手,翠屏上前奉茶。

周老夫人接过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把茶碗端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碗沿上的青花纹样,又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

"这茶……是什么茶?"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哦。"周老夫人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碗搁下了。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桌上的瓷瓶、脚下的方砖。最后落在那盒桂花糕上。

"这是什么?"

"吴记的桂花糕。婆母尝尝。"

周老夫人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甜了些。"放下了。

青鸾的笑容纹丝不动。

第一壶茶。桂花糕甜了。碧螺春——没说不好,但也没说好。

她在心里开始记账了。

——

书房里,沈厚德正在抄一页旧方子。张门房半个时辰前来报过——"姑爷的娘到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搁笔。

刘氏后来也来过一趟。站在书房门口说了两句:"来了个干瘦的老太太,脾气蛮硬的。青鸾在前面接着呢。"他还是"嗯"了一声。刘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身走了。

他把方子抄完了最后一行,搁下笔。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从鹤卿上个月说"我娘想来看看"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入赘女婿的亲娘,千里迢迢来"看看"——看的不是儿子,是儿子过得够不够委屈。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小辈的事,让她自己应对。他不打算插手。婆媳之间的拉扯,公公一旦掺进去就是乱上加乱。何况他这个"公公"本身就是个微妙的身份——岳父兼公公,怎么摆都不顺。

窗外暮色渐沉。他听见前院那边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轻快,大概是翠屏在跑腿。

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笃定。

我这个女儿——应付得来。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应付不来?六岁跟他蹲在铺子柜台后面学算盘,八岁能把半本账看明白。十二岁那年他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她一个人把家里上上下下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药铺进货的单子都没落下。

一个婆婆,难不住她。

他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纸,继续抄方子。

不过——他抄了两行又停了一下——如果真有什么她扛不住的事……再说吧。

先看着。

——

鹤卿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天快擦黑了。

一进门就看见前院灯火通明,比平时亮了不少。院子里多了一顶轿子靠在墙根——不,不是轿子。是一个包袱皮,搁在门房的小桌上。蓝底碎花的包袱皮,看着眼熟。

"姑爷!"张门房从门洞里探出头来。"您娘来了!"

他愣了一下。包袱皮——是他娘出门惯用的那块。然后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快步走到中院。花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一眼就看见了——堂屋正中坐着他娘。旁边的小丫头正在帮她捶腿。

"娘!"

周老夫人看见儿子,脸上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笑。那笑跟刚才对青鸾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开了的干花。

"瘦了。"她拉着儿子的手看了又看。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脸色倒还行。比上回见好些。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铺子上的事累不累?"

"都好都好。"他笑着蹲在她面前。"娘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接您。"

"捎什么信。又不是外人。"周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住几天就走。"

她从旁边的包袱皮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件夹棉马甲。深蓝色粗布面的,里头絮了薄棉。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不差。

"这是我给你做的。春天早晚凉,穿在外头挡风。"

鹤卿接过来,手里攥了一会儿。"娘——眼睛还好吧?这么密的针脚——"

"我眼睛好着呢。"周老夫人笑了。"少来。你小时候我一晚上做一双鞋,针脚比这个还细。"

青鸾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看着婆婆拉着鹤卿的手,看着鹤卿脸上那种孩子回到母亲身边的松弛——肩膀放下来了,嘴角翘起来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他蹲在他娘面前的样子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看了一眼那件马甲。针脚确实很细很密。比她做的那件春衫强了不止一筹。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婆母的行李翠屏已经送到客房去了。"她开口。"热水也备好了。婆母先洗洗手歇一歇,晚饭马上就好。"

"不用那么忙。"周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用这么大阵仗。"

这话听着客气。可"大阵仗"三个字里有些别的东西——像在说:你沈家这些规矩我不稀罕。

青鸾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路上经过回廊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片枯叶——石榴树掉的。三月里石榴树正发新芽,旧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叶子干了,脉络还在,硬硬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骨头。

她把叶子搁在回廊的栏杆上。

往屋里走的时候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客房被褥没问题,茶是碧螺春,但婆婆好像不太满意。桂花糕甜了。晚饭王妈加了两个菜,应该够了。可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东西少了——是她准备了客房、准备了茶、准备了点心,唯独没有准备"应对"。婆婆不是客人。客人挑完了就走。婆婆挑完了——还在。

她站在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表情还是稳的。好。先稳住。她在镜前多站了一息。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比早上紧了一些——不是真的老了,是眉间收得太拢。她伸手用指尖抚了抚眉心,硬把那道纹路按平。不能皱着眉见人。皱了眉就是露怯。

——

晚饭比平时丰盛了一些。王妈加了两道菜——一碗酱烧肘子,一碟清蒸鱼。加上平时的两荤两素一汤,算是很拿得出手了。

沈厚德破例在堂屋一起吃了饭。他平时晚饭都在书房用,今天婆母来了,他坐在上首陪着。

席间气氛还算平和。沈厚德寡言,端着碗喝粥,偶尔问两句"路上可还顺利""天气暖和了坐轿还好吧"。周老夫人一一答了,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毕竟是亲家公,该给的面子给。

刘氏也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上重新簪了那根银鎏金簪子——平时不戴的,今天特意翻出来了。她坐在沈厚德下首。她跟周老夫人是头一回见——婚礼那天人多,两人只打了个照面。今天算正经坐下来吃饭。

刘氏笑着招呼了几句"亲家母辛苦了""路上颠不颠",周老夫人应了。两个中年妇人之间的客套——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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