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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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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鹤卿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擦黑。

他走进院门的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快。不是赶路的快,是憋着劲的快。张门房在门房里抬了抬头,看见他满脸通红地穿过前院,脚下生风。

"姑爷——"张门房想喊一声,被他的步子甩在了身后。

张门房在门洞里探了探脑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中院回廊,消失在月洞门里。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继续守门。

他穿过中院回廊,走到自己屋门前。没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正在桌前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头一个念头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

手是松的。不是攥着的。好。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谈成了。"

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她放下笔。"坐下说。"

他没坐。他太兴奋了,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两手攥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你先喝口水。"她倒了一碗茶推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茶是温的。她泡好了等着他。

"从头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海安上午辰时到的铺子。方叔不在——他今天去城南盯那批急货了。铺子里就我和阿福。"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方贵不在?

"我把他让到后头的待客厅里。给他泡了茶。他不怎么说话,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货看了大半个时辰。每匹绸都上手摸了——你说得对,他真的只看不说话。摸完了才坐下来。"

"你把那五匹上品杭绸摆出来了?"

"摆了。他第一个就看了那几匹。摸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这几匹不错。'"

她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然后他开始问问题。"鹤卿的语气沉稳了一些,像在一条条回忆。"产地。供货周期。退换规矩。一条一条问的。我按你教我的答了——杭州府仁和县出的杭绸,半个月一批,准时准量,有瑕疵当场退。他听着,点头,不太说话,就是偶尔记两笔。"

"林海安——他答应了。长期合作。第一批定了杭绸和湖绸各二十匹。按第二条路子的价。每月一批,供货半年起步。"

她听着,没有打断。

"中间有一段——差点没成。"他的语气沉了一下。"他问了一个问题,不在你列的那十二条里。"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沈记现在年进货量多大?能不能撑得住我这个量?'"

她在心里过了一下——这是个很要害的问题。沈记一年的绸缎进货量也就两三百匹。林海安一开口就是杭绸湖绸各二十匹,一个月,半年就是两百四十匹。这几乎是沈记全年绸缎进货量的大半。如果答不好,林海安会觉得沈记吃不下这个单——庙小装不了大佛。

"你怎么答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我想起你说的——'碰到答不上来的,说回去确认一下'。我正要这么说——"

他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你翻旧账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过一个数字。前年清河州闹旱灾,好几家绸缎庄断了货。就沈记没断——因为方叔提前囤了一批。那一年沈记的进货量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就跟林海安说——'嘉宁十八年清河州旱灾,满城绸缎庄断货,沈记没有断。我们的供货渠道撑得住。'"

她没有说话。手里的茶碗端着没动。

"他听完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对铺子的事还挺上心。'"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意思。

"然后他就定了。"

她把茶碗放下。手指松开了。

"他还说——沈记的货品相好。比城南刘记的强。他上个月去刘记看过了,不满意。"

你说对了。她在心里想。

"条件呢?"

"他要求每批货出库前他派人来验一次。我答应了。还有——他问了退换的规矩。我按你说的答了。他说行。"

"其他呢?"

"他问了供货周期。我说半个月一批,准时准量。他说好。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得意的细节。"他问我:同一批货出了品质不一的情况怎么处理。我说每批出库方叔亲自验,有瑕疵当场退。沈记十几年没出过品质纠纷。"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听完就点头了。说'小伙子实在'。然后就定了。"

她把茶碗放下来。

"方叔呢?"

"方叔下午回铺子看了契约。什么都没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他脸色不太对。"

"怎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就是……看了契约之后在那儿坐了很久。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心里明白。方贵是不舒服。不是因为这单谈得不好——恰恰是因为谈得太好了。一个入门两个多月的姑爷,绕过他直接谈成了沈记最大的一笔合作。方贵在铺子里管了十几年的柜,头一回被人越过去了。

她没有说这些。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脸上的红慢慢退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鸾儿。"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看他。

"多谢。"

她笑了一下。不大不小的笑,嘴角弯了弯,眼尾也跟着弯了。像春天枝头的第一朵花——不张扬,但暖。

"是你自己谈的。谢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听出那轻里面有别的东西。

他只听出了温柔。

* * *

晚饭比平时丰盛些。

不是因为谈成了大单特意加菜——是赶巧了。今天刘氏从城南亲戚家带了一条鱼回来。王妈把鱼红烧了,另做了一碟醋溜白菜、一碟炒豆干、一碗蛋花汤。比平日多了一道荤。

沈厚德坐在上首。

他已经从方贵那里听说了。方贵下午赶回铺子的时候林海安已经走了,柜台上搁着签好字画了押的供货契约。方贵看了两遍,什么都没说,把契约锁进了账房的柜子里。

锁柜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陈先生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

方贵在铺子里待了一下午。对了账、理了货、又把契约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才去了沈家后院,跟沈厚德说了。

"今天铺子怎么样?"沈厚德端着碗,照例问了一句。

鹤卿坐在下首,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

又是"还行"。但这回的"还行"和两个月前那个"还行"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说"还行"的时候眼神发虚,嘴角挤着笑,是什么都不行又不好意思说。今天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是真正有了底气的那种轻描淡写。

沈厚德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方贵跟我说了。林海安的事谈得不错。"

桌上安静了一息。

刘氏从碗沿上抬起眼来。青萝嘴里嚼着鱼,眼珠子转了转。

"是姑爷自己去谈的。方贵说条件谈得实在,没有乱压价也没有乱让利。"沈厚德放下筷子。"做得可以。"

四个字。

从沈厚德嘴里说出来,这四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

鹤卿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刘氏这时候开了口。

"哟,姑爷真有出息。"她笑了一下,给鹤卿夹了一筷子鱼。"我说什么来着?男人嘛,就得出去闯。在铺子里才待了两个月就能接大单了,往后还了得?"

她的语气是夸。笑也是真笑。可她夸的方式——像是在说"全靠姑爷自己有本事"。

"以后铺子上的事多靠姑爷了。"刘氏又补了一句。"你爹年纪也大了,方贵也老了,正需要年轻人顶上来。"

青鸾低着头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她知道刘氏不是针对她。刘氏说话向来这样——把功劳往姑爷身上堆,不是故意抹她,是根本没往她身上想。在刘氏的世界里,铺子的事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姑爷谈成了大单,那就是姑爷有本事。至于背后谁出的主意、谁拟的章程——那不重要。

青萝也开了口。天真的,不带恶意的。

"姐,你教姐夫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息。

沈厚德端着碗没动。刘氏的筷子停在半空。鹤卿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青鸾笑了笑。"是姑爷自己谈的。"

青萝"哦"了一声,又低头吃鱼去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像水面上冒了个小气泡,"啵"的一声就破了。没有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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