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她是舟 > 第14章 策

第14章 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初春的夜里还是凉的。

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新剪过,火苗小小的,安安静静地烧着。窗外有风,不大,偶尔吹得窗纸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青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字。她的字——工整,利落,一笔一画没有一丝潦草。三张纸分了三栏,每一栏的头上分别写着"甲""乙""丙"三个字。

三条路子。

事情是这样的——

前天沈厚德从外头回来,在书房把鹤卿叫了过去。

"有个客商叫林海安,是做丝绸买卖的大客商,从杭州过来。路过清河州,想在本地找一家绸缎庄做长期供货。"

鹤卿听着,心里紧了一下。

"他明天要到铺子里看看。你去接待。"

"……我去?"

"你去。"沈厚德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你在铺子也有段日子了。该见见世面了。"

鹤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方贵。

方贵正要进书房。两人差点撞在一起。方贵侧身让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鹤卿走了之后,方贵进了书房。

"东家。"他把门带上了。这在平时不常见——方贵来书房汇报,一般不关门。

"说。"

"林海安的事——让姑爷去接……是不是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单不小。"

沈厚德没有立刻回答。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方贵。你觉得应该谁去?"

"我去。"方贵的语气很直接。"我在行里跑了十几年了。林海安的脾气我多少知道一些。这种大客商要的是老练、稳当——"

"要的是年轻人的冲劲。"沈厚德打断了他。

方贵愣了一下。

"你去,确实稳当。"沈厚德放下茶碗。"可稳当归稳当,你去了——他看到的就是一个跑了十几年的老掌柜。沈记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老'铺子。不出彩,也不出错。"

他看着方贵。

"让姑爷去。他年轻,说话直。林海安自己也年轻——他爹去年才把摊子交给他。年轻人和年轻人之间更容易谈出感觉来。谈好了,沈记在他心里就是'有活力'的。"

方贵没有接话。他在沈家十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万一谈砸了呢?"他问了最后一句。

"谈砸了他明年还会来。"沈厚德的语气很淡。"清河州做绸缎的就那几家。刘记他已经看不上了。他还能去哪?"

方贵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沈厚德又叫了他一声。

"方贵。"

"在。"

"你盯着点就行。不用跟姑爷说我安排过。"

方贵"嗯"了一声,走了。

* * *

鹤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大客商。长期供货。这不是卖两匹棉布的事——谈得好,沈记多了一条大路;谈砸了,人家转身就去别家。

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中院里影影绰绰的。翠屏端着热水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发愣,叫了一声"姑爷"。他"嗯"了一声,脚步才动起来。

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看账。

"怎么了?"她看了他一眼。

他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继续看了两行账,把册子合上。

"林海安。"她说了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老熟人。

"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我爹提过。"她把账册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杭州林记的少东家,他爹林伯年做了三十年丝绸生意,去年身体不好,把摊子交给了儿子。林海安接手不到两年,但路子走得快——杭州、湖州、苏州的货源他都有,往北走到扬州,往南走到福州,每年秋天沿运河一路采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货单。可他听出来了——她对这个人的底细摸得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我爹说他是'嘴紧手稳'的人。嘴紧是说他不轻易许诺,但许了就一定做到。手稳是说他进货从不贪便宜——宁可多花钱拿好货,也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便宜绸。他每年走一回清河州的线路,经过这儿的时候会看几家铺子,选一家做长期供货方。去年看的是城南的刘记,今年不知道怎么找到沈记了。"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城南刘记……比沈记大吧?"

"大不少。刘记的铺面是沈记的三倍,伙计也多,货也全。在清河州做绸缎的,刘记排第一,沈记只能算中上。"她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刘记去年下半年出了一件事——换了一批供货的,新供货的价格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年前有一批湖绸出了色差,退了几匹货。这事在行里传开了。林海安做丝绸的,眼睛毒,他看一匹绸的品相只要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分出上中下三等。他如果看了刘记的货不满意,才会转过来看沈记。"

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意思他大概听明白了——林海安来沈记不是巧合,是对刘记失望了。而这恰恰意味着沈记有机会。

她把账册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你先别急。这事容我想想。"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心里过什么极复杂的账。

那天晚上他早早睡下了。她没有睡。

等他的呼吸变深变匀了,她轻轻起身,走到桌前。把灯芯拨亮了些。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账册和一叠进货单,一页一页地翻。

她在心里把沈记的家底过了一遍。库房里现有的绸缎存量、品相、产地;近三年的进货渠道和价格走势;沈记在清河州绸缎行业里的口碑和短板。存量她心里有数——杭绸还有四十来匹,湖绸二十匹出头,素绸杂色的加起来不到三十匹。品相都还行,但拿得出手的上品不多。方贵进货偏保守,总是挑中等价位的,说"卖得动就行"。可中等的货卖给一般客商没问题,林海安那种人——他要的是上品。

然后她想林海安。杭州人,做丝绸起家,每年采购量大,需要的是稳定的本地合作方。他要的不是最便宜的价格,是最靠谱的货源和最稳定的品质。他从杭州一路走过来,沿途见过多少铺子、比过多少货?能让他停下来谈的,一定不是靠低价——是靠品质和信用。

她铺开纸。研了墨。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着。她把窗缝关紧了,回来继续写。

写了大半夜。三条路子,每一条都要想清楚利弊、预判对方如何应对、准备好退路。头一条最简单——压价,靠便宜抢单。她写了三行就停了笔,摇了摇头,但还是写完了。有些路明知不好走也得摆出来,好让他自己看清楚。第二条她写得最仔细,字也最小——赚头盘算、供货周期、货品担保、退换规矩,每一条都算了两遍。第三条是她犹豫最久的——折中往往最难拿捏,多一分像讨好,少一分像敷衍。

墨研了两回,灯芯拨了三回。手边的茶碗空了,她没有叫翠屏添——怕吵醒他。

写到丑时的时候她停了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把三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读了一遍。

头一条她其实不满意。太保守,太没有格局。可她还是写了——因为她知道,给他选三条路子比给他选两条好。三个里面有一个明显不好的,他排除掉之后会觉得自己有判断力。这也是她的设计的一部分。

够了。

她把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好。吹了灯。摸黑走回床边,轻轻躺下。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 * *

第二天一早。

鹤卿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好了。桌上摆着三张纸,用镇纸压着。

"过来看看。"她把茶碗推到他面前。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密。他认得她的字——端正、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干净,不拖泥带水。三张纸上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张是抄好的定稿。草稿她已经在写完之后折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那上面涂了好几处、改了好几处、有两个地方甚至整段划掉重写。

他只看到了干净的那一面。

"这是头一条路子。"她在旁边说。语气不疾不缓,像在铺子里给客商介绍货色。"主打价格。压到最低价供货,先把合作拿下来,后面再慢慢涨。好处是谈成的把握高——他走了这么多家铺子,价格最低的那家他一定会记住。坏处是——利钱太薄,一匹绸才赚几文钱,而且一旦开了低价口子,后面涨价人家不答应。你涨一文他嫌贵,你涨两文他就去别家了。"

他翻到第二张。

"第二条。主打品质。不压价,按正常市价报,但保证每一批货都是最好的品相。配送上也做承诺——半个月一批,准时准量,沈记派人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好处是利钱保得住,长期合作的基础也稳——他信你的品质,就不会轻易换人。坏处是——价格没优势,他如果拿你的价跟刘记的比,沈记肯定不是最便宜的。他可能去别家看了一圈,觉得便宜的也行,就不回来了。"

第三张。

"第三条。折中。价格比头一条高一些,但在第一批供货里额外赠送一成的量——等于变了个法子让利,面子上好看,账面上也说得过去。后续按正常价走。好处是诚意够、面子够,他觉得沈记大方。坏处是——第一批要垫一些本钱进去,按沈记现在的底子,大概要自贴二十两银子左右。"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他。

他看完了三张纸,抬头看她。

她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碗,神色很平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