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去城北进货的那天,下了一阵小雨。
二月的雨不大,细蒙蒙的,像一层纱罩在街面上。青石板路被打湿了,走起来有些滑。他裹了裹夹袄,加快了步子。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去见货主。
之前都是方贵带着他去的。城北几家布行,哪家专做棉、哪家专做绸、哪家价钱实在哪家爱磨、哪个老板好说话哪个老板精得像鬼——方贵心里都有一本账。每回进门三言两语就把价钱谈下来了。鹤卿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搬货、递茶、记数目。方贵谈价的时候他也留意过——方贵的嘴很利,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价钱像一把秤,他拨得恰到好处。鹤卿想学,可看了几回也只学了个皮毛——知道要砍价,不知道砍到什么分寸才对。
这回方贵去了城南送一批急货,陈先生在铺子走不开。沈厚德想了想,说:"让姑爷去吧。就是拿货,按上回的价谈就行。不难。"
沈厚德说"不难"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出门往左拐"一样平常。可鹤卿听在耳里,手心就出了汗。上回张记进货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方贵谈了半个时辰,方贵拨了两遍算盘,让了三厘价,张老板才松口。那个过程里有多少门道、多少火候——他只看了个表面。
青鸾听说了,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把进货的条子多看了一遍,确认品名和数量都没有问题。又顺手翻了翻去年的进货记录,看了一眼上回的成交价。
"城北张记。找张老板拿松江细棉,三十匹。进价按上回的谈——二钱四。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方叔说了按老规矩来'。别自己做主。"
"知道了。"
"路上小心。下雨路滑。"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回屋坐下来,继续看账。
* * *
城北张记在一条宽巷子的中段。门面三间,比沈记小些,门口堆着麻包和旧竹筐,空气里有一股棉花特有的干涩气味。
张老板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鹤卿跟着方贵去过两回,对他有印象——每回见面都是一壶茶、两碟花生,客气话说一圈,然后才谈正事。
进了门。张老板正在后头喝茶。看见他,笑了。
"哟,姑爷亲自来了。快请坐。来来来,喝茶。"
客气话说了两圈。茶喝了一碗。张老板又给他续了一碗,他推辞了一下接了。
"张叔,今天来拿货。"他把条子递过去。
"三十匹松江棉,白色。按上回的价。"
张老板接过条子看了看。把茶碗搁下了。
"嗯。上回的价是二钱四一匹,对吧?"
"对。"
张老板吸了口茶,语气不疾不缓。"姑爷,您有所不知,这个价……今年松江那边涨了些。运费也涨了,年后开冻嘛,路上不好走。二钱四怕是拿不下来了。"
他的语气恳切,表情为难,像是真有苦衷似的。鹤卿想起青鸾的话——"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
"方叔说了,按老规矩。"
张老板笑了笑。那笑不是生气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方掌柜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不过这价……实在是不好做啊。您看这样——二钱五,我再送您五匹粗棉做添头,白送的。里外里您不亏。行不行?"
二钱五。比上回多了一分。三十匹就是多三钱银子。
三钱不算多。但他不确定该不该答应。青鸾说了"别自己做主"。
"我回去跟方叔商量一下。"
"好好好。不急不急。"张老板送他出门,笑容很和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姑爷随时来。"
他拿着条子回了铺子。找方贵——没找着。方贵还没从城南回来。问陈先生,陈先生正埋头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掌柜下午才回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方贵还是没回来。阿福从前头探进来说了一句:"方叔在城南那头被人缠住了,说是明天才能回。"
明天。可明天铺子就要用这批棉布——有个老主顾定了二十匹白色松江棉,说好后天来取。今天不拿货,明天备货来不及。
他站在库房里想了很久。库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夹着一股棉花和樟木的味道。他看着面前半空的架子——松江棉那一格只剩了五六匹,远远不够。
想问陈先生的意见——又觉得自己是姑爷,拿不定主意去问账房先生,面子上不好看。陈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做了十几年账房,守分寸得很。你不问他绝不会主动说。可你要是问了,他会怎么看你?姑爷连进个货都拿不定主意,还得来问账房?
想等方贵——方贵不回来。
想回家问青鸾——来回一趟天就黑了。而且……他不想什么事都问她。上回张记进货的事她就说了"如果他加价你就说按老规矩来"——他已经说了,没用。剩下的他该自己拿主意了。
他在库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脚底踩在一片碎棉絮上,软绵绵的。
他咬了咬牙。
又走了一趟城北。
"张叔,二钱五就二钱五。那五匹粗棉也要了。"
"好嘞!"张老板乐了。他的笑比刚才更舒展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弥勒佛。让伙计备货、过秤、打包,一气呵成。
鹤卿带着三十匹松江棉和五匹粗棉添头回了铺子。天快黑了,他在库房里码好货,在册子上记了账。一共花了七两五钱银子——松江棉三十匹乘以二钱五是七两五钱,粗棉五匹是添头不花钱。
他在库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虽然多花了三钱,但拿了五匹粗棉添头。粗棉一匹值七八分银子,五匹就是三四钱。里外里没亏。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决定。没拖到明天,货拿回来了,添头也赚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些。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还亮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只会搬货,现在他能自己去谈一笔进货了。
虽然多花了三钱。但他谈下来了。
* * *
第二天上午,方贵回来了。
他进铺子的时候鹤卿正在前头帮客人量布。方贵没有跟他打招呼,先去了账房。陈先生把昨天的流水递给他。方贵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进货那一栏上。
过了一会儿,方贵走到前头来了。
"姑爷。"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跟往常一样。
"方叔。"
"昨天去张记拿的货?"
"对。三十匹松江棉。"
"二钱五一匹?"
他听出了方贵语气里的东西——不是问,是确认。方贵已经看了账。
"张老板说运费涨了。"他解释。"加了一分。我想着货不能等,就答应了。他还送了五匹粗棉做添头——"
"姑爷。"方贵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松江棉今年没涨价。运费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不是因为涨价,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鹤卿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算盘上,不动了。
"是因为什么?"
方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够重了。
"是因为他知道——来的人不是我。"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阿福在后头搬货,碰了一下架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鹤卿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生气的红,是烧上来的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方贵没有继续说了。他拍了拍柜台,语气松下来。"不怪你。头一回去,吃个亏正常。张老板那人精着呢,我去都得多留个心眼。下回再碰到加价的,回来问我再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后头继续对账去了。
鹤卿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指搁在算盘上,一动不动。
张老板加了价。不是涨价。是欺生。
他被人当生瓜蛋子耍了。
五匹粗棉添头——他还以为自己赚了。原来那是人家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堵他嘴的。花三钱赚三钱,还让你高高兴兴地替人数钱。
他想起昨天回家路上的心情——觉得自己"谈下来了",觉得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现在想想,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天下午他在库房里待了很久。没有出来帮忙,也没有跟谁说话。阿福来找他搬一批布,看见他坐在棉包上发愣,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姑爷?"
"没事。"
阿福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帮他把布搬了就走了。
临打烊的时候陈先生从后头走过来。他平时很少跟鹤卿说话——不是不想,是不好开口。账房先生跟姑爷之间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今天他走到库房门口站了一下。
"姑爷。"
"嗯?"
"张记那个事——方掌柜以前也吃过亏。"
鹤卿抬起头。
"两三年前,有一回,张老板也是这么加过一回价。加的比你这回还多——每匹加了两分。方掌柜回来算了半天账才发现。"
陈先生的语气不疾不缓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的事。
"后来呢?"
"后来大小姐——那时候大小姐才十五六岁——看了账,第二天就自己去了张记。"
鹤卿没有说话。
陈先生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听着外头打烊的动静——伙计搬门板、上锁、收招牌,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她十五六岁就能去供货的那儿把多收的银子追回来。他二十出头了,连张老板在他面前做了手脚都看不出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赵婶家门口的灶灭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墙角一盏灯笼还亮着。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件事。
方贵说了。张老板加了价。他被骗了。
可他说不出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桌前看账。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