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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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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早上出门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亮透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青草味——墙角的迎春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小花贴在枝条上,比前几天又多了两三朵。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光着枝。但枝尖冒了几个小芽苞,紫红色的,像拧紧的小拳头。

早饭是照常吃的。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肉丝,一小碗卤蛋。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比刚进门那阵吃得快了。

青鸾在对面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今天铺子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方叔还没说。"

"嗯。去了再看。"

出了门,永宁街上比往日热闹了些。几家铺子门口挂了彩,街头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碎红纸。卖糖人的挑子从巷口拐过来,围了一圈小孩子。他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有个小孩手里举着一只糖做的公鸡,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碰着。

鹤卿到铺子的时候,方贵已经在柜台后面拨了半个时辰的算盘了。算盘珠子打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外头的鞭炮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姑爷早。"方贵抬了抬眼皮。

"方叔早。"

他换了围裙,去库房转了一圈。这些日子他已经把库房的底子摸熟了——绸区、缎区、棉布区、麻布区,架子上的签子他都认得了。阿福不用再陪着他,偶尔过来搭把手就行。方贵隔三差五让他到前头帮忙,递个茶、搬匹布、传个话,不再让他只待在后头。

今天方贵的安排不一样。

"姑爷,今天有两拨客商要来看货。一拨是上回来过的赵老板,老主顾了,每季来一回。另一拨是新面孔,叫孙二,做棉布生意的,听说从城西过来的,头一回来沈记。"

他点了点头。

"你在前头看着。我在后头和陈先生对一笔账。有什么事喊我。"

方贵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你先别报价。等我出来再说。"

还是那句话:你在前头,但价还轮不到你开。

他在柜台后面站着,手指搭在算盘上。前头空荡荡的,阳光从门板缝里斜进来,照在柜台上的铜秤上,亮了一亮。阿福在后头整货,大成去城南送了一批布,铺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顺手翻了翻柜台底下的一本旧历——记着往年客商来访的日期和买货明细。赵老板的名字出现了好多回,每季一次,买的都是绸——杭绸为主,偶尔带几匹湖绸。孙二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 * *

辰时刚过,第一拨客商来了。

赵老板。四十来岁,穿了一件灰绸长衫,大腹便便的,一进门就笑。

"哟——这位是沈家姑爷吧?久仰久仰。"

"赵老板好。"他笑着拱了拱手。

赵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是打量货的那种看法,是打量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围裙上,又滑到手上,最后落回他脸上。

"年轻啊。"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三分亲热七分试探。"沈老板可真是好算盘,招了个这么俊的姑爷。以后这铺子是你打理,还是——"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还是"什么?

鹤卿心里一紧。这个"还是"后面跟的一定是"大小姐"。满清河州都知道沈家大小姐管过铺子。赵老板是老主顾了,哪会不知道。

他的笑僵了一瞬。

"铺子的事方叔管着。我跟着学。"他尽量让语气平稳。

赵老板"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里有些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街巷里那些男人聊天时惯有的口吻:一个入赘的姑爷嘛,还能怎样。

赵老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绸区的几匹新货,又走到缎区的架子前看了看。嘴里一直没闲着——这匹颜色好、那匹手感不错、这个花样不如上回的、那个价钱今年怕是涨了吧。说了一大通,声音洪亮,铺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他一边说一边在铺子里晃,目光到处飘——看看门口、看看旁边的铺子、看看鹤卿的脸。就是不在手里的货上多停。

鹤卿在旁边陪着。赵老板说一句,他应一句。说到价钱的时候他想起方贵的叮嘱——别报价。

"这匹杭绸多少钱现在?"

"这个得等方叔来给您报。我先帮您看着。"

赵老板"哦"了一声,也不计较,继续摸布。他摸了一匹暗红色的杭绸,在手里捏了捏。

"这颜色深了些。有没有浅一点的?"

"有。"鹤卿从架上取了一匹藕荷色的。赵老板接过去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翻标签看价钱——只是随手放下了。

差不多又过了一盏茶工夫,第二拨客商来了。

孙二。三十出头,瘦长脸,穿了一件深蓝布袍,袖口有些磨旧了。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直直地往棉布区扫过去。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寒暄。走到棉布区的架子前站住了,伸手摸了一匹,捏了捏布边,翻过来看了看织纹。放下。又摸了旁边一匹。翻了布角,对着光看了看纱线的密度。放下。

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动作内行得很——捏边角、看织纹、对光验密度——不是外行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鹤卿迎上去。"这位客官,看看棉布?"

孙二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开口。

两拨客商同时在铺子里。一个话多,一个沉默。一个嗓门大,一个几乎不出声。

赵老板在那头还在说——"去年那批湖绸不错,今年还有没有?有的话给我留几匹啊。"

孙二在这头不声不响地翻了四五匹棉布,又走到绸区瞄了两眼——没伸手,只是看了看标签上的价钱——什么都没说就转回来了。

鹤卿在中间来回招呼。心里有些拿不准——赵老板这么热络,是不是要下大单?孙二一声不吭的,到底要不要买?

方贵从后头出来了。

他先去赵老板那头应酬了几句。赵老板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笑声从铺子这头传到那头。方贵也笑,客气周到,一问一答滴水不漏。但鹤卿注意到方贵没有主动报价——他也在等。等赵老板自己问。

然后方贵走到孙二面前。语气变了——没有寒暄,没有笑,只是平平地问了一句:"想看什么?"

孙二说了那天他进铺子以来的第一句话:"松江细棉,白色和靛蓝,各要三十匹。另外杭绸要两匹,素色就行。"

干脆利落,一口气报完。

方贵也干脆——报了价,拨了算盘,量了尺寸,不到半盏茶就谈完了。孙二付了定金,约了明天来取货,走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直,没有多看铺子一眼。

赵老板那头呢?又看了大半个时辰,东摸摸西看看,每匹都夸了两句,最后只买了三匹普通素绸走了。结账的时候还磨了半天价——"方掌柜给个面子,便宜两分行不行?"方贵笑着让了一分,赵老板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鹤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赵老板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里在想——沉默的买了六十二匹,热闹的买了三匹。差了二十倍。

他还在想赵老板进门时说的那句话——"这铺子以后是你打理,还是——"

那个"还是"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痒。隔一会儿就痒一下。

他知道赵老板什么意思。满清河州做买卖的人都知道沈家大小姐管过铺子。有些话在外面传得难听——"沈家招赘婿不是招女婿,是招个摆设"。他不止一次在街上听到过类似的话。有时候是茶馆里的闲聊,有时候是小巷子里两个妇人嚼舌根。他都装没听见。

可装没听见不代表没听见。

* * *

打烊之后鹤卿回到家,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路上走过永宁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放鞭炮留下的碎红纸被风吹成一团一团的,贴在墙根底下。卖糖人的挑子也收了,地上只剩几滴化了的糖渍。龙抬头的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在想赵老板。也在想孙二。更在想方贵出来之后那轻描淡写的两三句话——他什么都不用多说,就把两边的客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像一个老厨子颠勺,手腕一抖就能翻出花来。

而他呢?两拨客人同时在铺子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晚饭后翠屏收了碗筷。她在桌前坐着,照旧翻出账册。

他没有急着看账。

"今天铺子里来了两拨客商。"他说。

"嗯。"

"一个话很多,一个一声不吭。最后买得多的是那个不说话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为什么?"

又是这句话。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她从不直接给答案。

他想了想。"话多的……是来看看的?不是来买的?"

"不全对。"她放下账册。"话多的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底线。他问价钱、问品相、问产地——每一句都在摸你的底。他不是不想买。他是想在最低的价钱买到最好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说话,一直看你的神色。你每应一句,他就多知道你一分。"

他愣了一下。回想赵老板今天的样子——那些笑,那些夸,那些"这匹不错""那匹也好"——原来不是客气,是在摸底。

"那沉默的那个呢?"

"沉默的在盘算你。"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心里算账。他进门就奔着棉布区去了——说明来之前就知道要买什么。他摸了四五匹,翻了布边看织纹——不是在挑,是在验。验沈记的货够不够好、值不值这个价。等他走到绸区看了一眼又走回来——那是在心里比价。"

"他一句话不说,但他什么都看了,什么都算了。等方叔出来问他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鹤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话多的不一定买得多。"

"也不一定买得少。"她笑了一下。"话多的也有真买的。但你得分清——他是真话多,还是在套你的话。"

"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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