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眼睛。"她说。"话多的人如果一边说话一边到处看,那是在试探——他的注意力不在货上,在你身上。话多的人如果一边说话一边紧盯着你手里的货——那是真想买,只是嘴上压价。"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看手。真想买的人摸布的时候手指是松的,他在感受料子好不好。不想买只是来套话的人,摸布的时候手指是紧的,他心思不在手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赵老板今天摸布——手指捏了捏就放下了,像随手翻书。孙二摸布——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好一会儿,还翻了布角对光看织纹。
一个在"摸",一个在"验"。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打通了什么。像一扇糊着窗纸的窗被捅了个洞——虽然只有一个小洞,但光漏进来了。
"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两拨人在铺子里,我在中间跑来跑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她没有接话。等了一会儿。
"第一回嘛。"她说。"方叔跑了十几年的铺子才练出这个眼力。你才来了一个多月。"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可安慰里面有真话——方贵确实跑了十几年。一个多月和十几年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看货。是看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匹布,卖给不同的人,说的话不一样,开的价不一样,让利的幅度也不一样。你得先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要什么,然后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
看人。
方贵也说过类似的话。"做买卖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看人说话。"
可方贵说的是"看人说话"——见人换话。她说的是"看人"——看穿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在术,一个在道。
更深一层。
他忽然想起今天赵老板进门时说的那句话——"这铺子以后是你打理,还是——"那个没说出口的"还是",此刻他有些明白了。赵老板那句话不是在问他。是在试他。跟试价钱一个道理——嘴上说的是"铺子谁管",心里算的是"这个人有几斤几两"。
他看人的能力还远远不够。连自己被试了都没察觉。
* * *
他想起今天在铺子里的感觉——两拨客商同时来,他在中间手忙脚乱,连谁是真买谁是假看都分不清。方贵一出来,两句话就把两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差距太大了。
可她不这么说。她说的是:"你今天看出了沉默的那个买得多——这就是进步。"
进步。
他在铺子里三四十天了。从分不清杭绸和素绸,到现在能看出客商的买卖意图——她说这是进步。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进步"里有多少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有多少是她每天晚上一条一条喂给他的?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 * *
第二天在铺子里。
上午来了一个客商。中年妇人,穿了一件青布褂子,手里挎着一个竹篮。进门后在棉布区的架子前看了很久。
鹤卿走过去。
"大姐,看看棉布?"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翻了两匹。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沉默的在盘算你。不说话不代表不想买。
他没有急着介绍。就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妇人指着一匹月白色的细棉说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这匹是松江细棉,二钱六一匹。"
他这回没报错。
妇人想了想。"两匹能便宜点吗?"
他犹豫了一下——方贵说过,棉布的利薄,让价的空间不大。但这是个真买的客人。
"两匹的话,给您五钱整。省一分二。"
妇人点了点头。"行。就这两匹。"
他量了尺,算了钱,收了银子。前后不到一盏茶。
阿福从后头探出脑袋,看见他在柜台前忙活,愣了一下。等客人走了才凑过来。
"姑爷,这是您头一回自己卖出去的货吧?"
他愣了一下。
是。这是他到铺子以来,头一回独自接了一单,从招呼到报价到收钱,没让任何人帮忙。
阿福咧嘴笑了。"成了成了。您这算是出师了。"
方贵这时候从后头出来了。看了看空荡荡的铺面,又看了看柜台上刚收的银子和记好的账。
"刚才的?"他问阿福。
"是姑爷自己接的。两匹松江棉,五钱整。"阿福替他邀功。
方贵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字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小小的"阅"字。
那个"阅"字批得很随意。可鹤卿看见了——方贵的眉毛跳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不清那一跳是什么意思。是欣慰?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比如一个掌了十几年柜的老人,忽然发现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绕过他做了一笔买卖?
他没有多想。阿福在旁边还在笑。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高兴,但高兴底下有别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他之所以没有急着开口、之所以没有报错价、之所以知道"五钱整"是一个合理的让价幅度——全是因为昨晚她在灯下教了他那些话。
他卖出去的每一匹布,都有她的影子。
* * *
傍晚回家。路上他在心里想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桌前看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卖了一单。"他忍不住笑了。"两匹松江棉。"
她看着他的笑。那笑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说"还行"的时候,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够了弧度但眼睛没跟上。今天这笑是从里头翻出来的,眼睛亮了,连耳朵尖都微微泛了红。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她的语气里有温度。
"方叔没说什么吗?"
"方叔不在。他在后头对账。我自己接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夸。多夸了反而假。她只是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两匹松江棉,卖价五钱整。
晚上灯下看账的时候,他比往常专注了许多。她讲供货的门道,他一条一条地记。问得也比从前多了——不只是"这个数字什么意思",而是"为什么这个月换了供货的"、"换了之后进价有没有变"。
她一一答了。
临睡前他说了一句:"今天那个客人,一开始不说话。我就等着。后来她自己开口了。"
"嗯。"
"你昨天教我的。"
她没有接话。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她翻了个身。
* * *
过了几天,方贵在后堂跟沈厚德说了几句铺子上的事。说到鹤卿的时候,顿了一下。
"姑爷……最近进步不小。"
沈厚德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
"前天自己卖了两匹棉布出去。价钱报得对,让价也合适。我看了看账,没什么问题。"方贵又补了一句。"比头一个月强多了。"
沈厚德"嗯"了一声。放下茶碗。
"方贵。"他叫了一声。
"在。"
"你觉得……这进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教的?"
方贵没有回答。他是老江湖了,有些话不能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厚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微微发颤。
他心里清楚。
进步的不是姑爷。是背后那个人。
他的大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