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的声音不太对。她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看见了。他的肩膀比昨天矮了些。眼睛没有昨天亮。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
* * *
第二天上午。
青鸾在家翻铺子送回来的流水单子。这是她每天的功课——铺子的流水、进货、支出,翠屏隔天送一回,她在家里过一遍。鹤卿不知道。
她翻到昨天的进货记录——松江细棉,三十匹,二钱五一匹。
手指停了一下。
上回的进价是二钱四。这回是二钱五。多了一分。
她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进货商:城北张记。经办人:周鹤卿。附注:另赠粗棉五匹。
五匹粗棉。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粗棉一匹市价七八分银子,五匹就是三四钱。三十匹棉布加了一分就是三钱。张老板一边加价三钱,一边送三四钱的添头——看起来里外里没亏,其实张老板加了价还落了个好名声。老狐狸。
她心里清楚得很。但脸上什么都没动。
她没有声张。把流水单子放回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下午,她让翠屏去铺子"取一样东西"。翠屏回来之后,她关上门问了几句。
"陈先生怎么说?"
"陈先生说,昨天姑爷自己去的张记。张老板说运费涨了,加了一分钱。姑爷答应了。"
"方叔知道吗?"
"方叔今早回来看了账,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皱了皱眉。方贵是老江湖了。他一看就知道张老板加了价——但姑爷做的决定,他不好当面驳。
她点了点头。翠屏退出去了。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松江棉的行情她一清二楚——去年到今年,松江那边的棉价没涨。运费倒是年后确实涨了一点,但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远够不上一分。
张老板加了价。
不是涨价。是欺生。
鹤卿头一回独自去谈,张老板试了试水。发现姑爷不太懂行情,顺势加了一分。三十匹多收三钱银子——不是大数目,但这个口子一开,下回就不止三钱了。
她把茶碗放下。
* * *
那天下午,她出了门。
没有跟鹤卿说,也没有跟翠屏说去哪里。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褂子,拿了一把伞——虽然没下雨了,但天还阴着。
路上她想了几遍该怎么开口。不能太硬——张老板毕竟是十几年的老货主,撕破了脸以后不好做生意。也不能太软——太软他会觉得沈家好欺负,下回还敢加。
她走得不快。经过城中那口老井的时候有两个妇人在打水,叫了她一声"沈家大小姐"。她点了点头,没停。
她去了城北。
张记的铺子在一条宽巷子里。门面不大,三间,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旧棉包。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板上的漆剥了几块,一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她愣了一下。
"找张老板。"
"您是——"
"沈记的。"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变。转身往里跑。过了一会儿张老板从后头出来了。
看见她,张老板的笑凝了一瞬。然后又笑开了。
"哟——大小姐。好久不见了。快请坐。"
她没坐。
"张叔,我来问一件事。"
"您说。"
"昨天那批松江棉,二钱五一匹——是涨了运费,还是涨了别的?"
张老板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他端着茶碗,手指动了动。
"这个……确实是运费涨了些。年后嘛,路上开冻了,车马……"
"张叔。"她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松江棉的产地价我查过了。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没涨。运费涨了不假,但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摊到每匹上不到半文钱。"
她看着他。
"三十匹多收三钱银子。不多。但我想问一句——下回呢?"
张老板的笑慢慢收了。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大小姐——"
"沈记和张记打了十几年交道了。我爹在的时候,您从来没有加过这种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没有一丝怒气。"我知道,姑爷头一回自己来,您想试试水。试了,也试出来了。我不怪您。做生意嘛。"
她顿了一下。
"但这三钱银子,得退。"
张老板没有立刻应声。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大小姐,话不能这么说。生意上的事——"
"张叔。"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却反而更有分量。"您要是觉得沈记以后的货不走您这里了,这三钱就算了。您要是还想做这十几年的老交情——三钱退了,以后还是老规矩。"
这话软里带硬。"十几年的老交情"是情分,"不走您这里"是底线。一句话把退路和后果都摆出来了。
张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爽快人。好,退。三钱银子,下回进货的时候扣。"
"多谢张叔。"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板在后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方掌柜知道这事吗?"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姑爷也不知道。"
张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出了张记的门。巷子里灰蒙蒙的天,风从巷口吹进来,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收了。
三钱银子。不多。
可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三钱银子。是为了堵一个口子。今天不堵,下回就是五钱、八钱、一两。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上正冒着热气。她没有停。
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不知道张老板加了价。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还不错的决定——货拿回来了,还多拿了五匹添头。他不知道那五匹粗棉添头,是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的甜头——花三钱赚三钱,买你一个高兴。
她替他兜了底。不声不响的。
回家之后她在账册上做了一笔改动——把那三钱银子挂在"待冲"栏目下,等下回进货时扣除。账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鹤卿不会知道,方贵不会注意,连陈先生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她把账册合上。
灯芯跳了一下。她拿了铜签子拨了拨灯芯,光又稳了。
他还在学。犯错是正常的。她替他兜着,等他慢慢长起来。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窗缝发出的嗡嗡声:
总不能一辈子替他兜着。
她按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才到铺子一个多月。慢慢来。
* * *
那天夜里,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见。
"方叔今天跟我说了。张老板加了价。"
她没有动。呼吸也没变。
"他说……不是涨价。是欺生。"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忍住什么的抖。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蠢。"
她在黑暗里闭了闭眼睛。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说"没关系""谁都会犯错""下回就好了"。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消化这个打击。安慰说多了,反而显得他更窝囊。
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好。下回不会了。"
然后翻了个身。
很久很久,他也翻了个身。
她以为替他兜底就是爱。把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让他走得顺畅些。
后来她才知道——一直替人搬石头的人,最后会把自己的腰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