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哪个好?"
他又看了一遍。
头一条他第一个排除了——不是不想,是她说得对,低价口子开了就收不回来。第三条有意思,但他拿不准额外赠送的那一成本钱沈记扛不扛得住。上回进货被加了一分钱的事还没过去多久——他对银子的事现在格外敏感。自贴二十两?万一贴了之后林海安不续约呢?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条上。
"乙。"
她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林海安做了十几年丝绸。他不缺便宜货。他缺的是靠谱的合作方。你说他眼睛毒——那他看的不是价格,是品质和信用。"
她看着他。
"如果我们打价格战,他会觉得沈记没底气。但如果我们品质够硬、供货够稳,他自然会留下来。"
他说完了。等着她开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端着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那个目光很难形容——有点像掌柜在验一匹刚到的新绸,不急不躁地看,看纹路、看光泽、看手感。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如果你选了第二条——林海安问你'沈记凭什么比别家贵',你怎么答?"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凭品质?"
"品质是什么?"她追了一句。"他来铺子看货,杭绸摸两匹、湖绸看两眼——能看出多大差别?品质这个东西,不是你说好就好的。得让他自己看出来、摸出来、信了才行。"
他皱着眉想了想。
"你把上回进的那批杭绸里品相最好的五匹挑出来。"她说。"今天摆在前头。他来了先看那五匹。不用多说。让他自己摸。摸完了他心里就有底了。"
他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翻了翻,抽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前年方叔整理的一份老主顾名单。里头有十几家回头客的名字和进货记录。你带上——不是给他看的,是万一他问'沈记都有哪些长期主顾'的时候,你手里有东西拿得出来。"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了两遍。
她放下茶碗。
"行。我支持你。"
三个字。很轻。但他听出了分量。
她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份手写的清单。
"这是林海安可能会问的十二个问题。"她把清单递给他。"产地、品相、供货周期、退换规矩、历年大主顾名单……我都列了。你过一遍,把答案记在心里。"
他接过来,一条一条地看。她想到的比他周全得多——有些问题他根本不会想到林海安会问。
比如第七条:"如果同一批货里出了品质不一的情况,沈记怎么处理?"
他看着这条发了一会儿呆。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条怎么答?"
"你告诉他——每一批货出库之前方叔都会亲自验。有瑕疵的当场退。沈记十几年没出过品质纠纷。"
他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又看了看第十一条:"如果沈记因故无法按期交货,如何赔偿?"
"这条怎么说?"
"按行里的规矩——交货延期三天以内不扣,超过三天按延期部分的两成赔。但你主动提出来,显得有底气。"
他把十二条从头到尾过了两遍。有几条他自然能答,有几条完全靠死记。她在旁边听他背了一遍,纠正了两处措辞。
"产地不要说'大概是杭州的'——要说'杭州府仁和县出的杭绸'。越具体,他越信你。"
他改了口。又背了一遍。
* * *
出门前她送他到前院门口。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鸾儿。"
"嗯?"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方便去铺子。"她说。语气很平。
他当然知道。她是沈家大小姐。成了亲之后就不该抛头露面在铺子前头。更何况是接待外头的客商——那是姑爷的事,不是少奶奶的事。他让她一起去,等于当着林海安的面告诉人家:我不行,得靠老婆撑着。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我就是……"他咽了一下。"万一他问到我答不上来的呢?"
"十二个问题你都背过了。能答不上来的不多。"她的语气没有一点责怪。"万一真碰到了——你就说'这个我回去确认一下,明天给您回复'。不丢人。比瞎答强。"
他点了点头。手心还是潮的。
"紧张吗?"
"有点。"他老实说。
她笑了一下。
"去吧。你行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晨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比两个月前挺直了一些。可她看得出来——他的步子有些僵。左脚比右脚慢半拍。那是紧张的人才有的步态。
他走出去之后她没有回屋。站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的嫩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墙角的迎春花开了一大片了,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翠屏端着茶走过来。
"大小姐,茶。"
她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手指微微发凉。
她比他还紧张。
三条路子她想了两天。不是两个时辰——是两天。从林海安的生意路子到他可能提的条件到沈记的库存底线到万一谈崩了的退路,她全想过了。还想了一件她没跟他说的事——如果林海安真的被拿下了,沈记现有的供货渠道能不能撑住这个量?方贵那边的进货节奏要不要调?陈先生的账该怎么理?
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选第二条,去谈,答好十二个问题。
剩下的她来扛。
可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帮你分析分析。""你觉得哪个好?""行,我支持你。"
把两天的心血包装成一顿饭的闲聊。
把她想了三遍的路子包装成他自己选的路。
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不能让他觉得"全靠她"。得让他觉得"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只是帮我理了理"。
* * *
他走后的这半天,她什么都做不下去。
翻了两页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拿起针线想做两针,一针下去扎偏了。茶喝了三碗,碗碗都凉了才想起来喝。
翠屏看出她心神不宁,没有多问。只是隔一会儿来添一次茶。
午后,她坐在桌前,把那十二个问题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三条——"沈记的杭绸和湖绸分别从哪里进?"他背过了。第七条——品质问题。他也记住了。第九条——"有没有跟其他州县的客商做过长期合作?"他犹豫过这条,她替他想了答案:"有。城南钱记的钱老板,合作了三年。但那个量小,不好拿出来说。你说的时候可以含糊一些——'我们和本地几家老主顾都有长期合作'。"
她把十二个问题全过了一遍。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她知道——再怎么准备,真到了对面坐着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
她站在廊下喝完了那碗茶。
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