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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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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了条子,走出后门,拐进巷子。染坊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

他进去找赵师傅。赵师傅正在后头搅缸,满手靛蓝色的汁液,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沈记的。方叔让我送条子。"

他把条子递过去。赵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靛蓝二十匹?不对吧。上回方掌柜说的是十五匹。"

鹤卿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条子——上面确实写的是二十匹。可赵师傅说上回方贵说的是十五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信条子还是信赵师傅。

"你回去跟方掌柜确认一下吧。"赵师傅把条子还给了他。"别送错了。"

他拿着条子走回铺子,找到方贵。方贵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二十匹?谁写的二十……哦,是我写错了。十五匹。"方贵拿笔改了。"你去重新送一趟。"

他又走了一趟。来回两趟,天都快黑了。

这回不是他的错。是方贵自己写岔了。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不是我的错"的轻松——只觉得自己连跑腿都跑得不利索。要是他多长个心眼、出门前先跟方贵核对一遍,就不用来回跑了。

走回铺子的时候,大成正在门口卸门板准备打烊。看见他一身汗地跑进来,笑了笑:"姑爷,跑两趟辛苦了。"

"不辛苦。"

"方叔那个人做事仔细,偶尔也犯迷糊。上回他让我去取染好的布,写的是蓝色三十匹,结果取回来发现该是绿色三十匹。又跑了一趟。"大成挠了挠头。"做铺子的事就是这样。头一年最难,过去了就好了。"

头一年最难。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鹤卿回到库房,合上了门。

矮凳还在窗边摆着,册子摊在桌上,翻到下午清点的那一页。纸上他写的字东倒西歪的——和旁边陈先生工整的字迹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他坐下来,漫无目的地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折了两折,塞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出了毛边。

他展开来看。

是她的字迹。比库房总册上的稍微稚嫩一些,但一样工整。

"库房常见差错:一、素绸与杭绸混放,光泽近似时靠手感分辨不可靠,翻底面看色差最准。二、入库清点时逐行指读,切忌一目数行。三、新货与旧货先分开码再统一上架……"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爹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错。凡事记下来,下回就不会了。"

他看了很久。纸条上没有写日期。但从字迹看,大约是她十二三岁时写的。那时候她已经跟着沈厚德在铺子帮忙两三年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在这间库房里,也犯过错,也挨过罚,也给自己写过备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纸条上她十二三岁写的字——干净利落,条条分明。

他把纸条折好,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两手攥着册子,坐在那里,指节发白。

* * *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永宁街的铺子都打了烊,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光影摇摇晃晃的。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的,空空落落。

路上他遇见了一个面熟的人——铺子对面李记的伙计,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粗布短褂。那伙计看见他,愣了一下,拱了拱手。

"周姑爷。"

"哦。你好。"

伙计走过去了。走了几步,他听见那人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但夜里的巷子太安静了,两个字飘了过来。

"……赘婿……"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

沈家的院门虚掩着。张门房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姑爷回来了。"

"嗯。"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院。回廊上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

到了自己屋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站了一会儿。手搁在门板上,凉凉的。然后推开了。

屋里灯已经点上了。她不在。

他没换衣裳,直接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上,低着头。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油灯一点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响了。

青鸾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

"怎么不叫翠屏添灯?"她把碗搁在桌上,拿了灯芯拨了拨油灯,光亮了一些。

然后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莲子汤。王妈下午炖的。喝点暖暖。"

白瓷碗,莲子浮在水面上,圆圆的,带着微微的甜香。

他没有动。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

"今天……报错了价。把杭绸当成素绸了。方叔帮我圆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还看错了册子上的行数,多报了十匹布。大成帮我搬了一下午的冤枉活。"

声音越来越低。

"我做学徒的时候就在库房。待了好些年。到现在连杭绸都认不准。"

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息,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温和很淡的笑,像初春枝头刚冒的一点绿——不显眼,但让人觉得暖。

"不笨。"她说。"谁不是从头学起的。方叔当年进铺子的时候,连算盘都不会打。我爹说他头一年把一匹上好的湖绸裁错了尺寸,赔了半个月的工钱。"

"真的?"

"我爹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眉眼间没有一丝嫌弃。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莲子汤。甜的。莲子绵软,入口即化。

"杭绸和素绸,最大的区别不是手感,是光泽。"她忽然说了一句。"下回你拿不准的时候,把布拿到亮处看。杭绸在光底下会泛一层水色,素绸不会。"

他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还有一个笨办法。"她顿了顿。"你把布的一角翻到背面看。杭绸的底子比面子暗半个色号,素绸正反一样。这是织法不同。记住了?"

他点头。

"不是笨。"他说。"是实在。"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他从前不怎么接她的话头。

"多谢。"

"不客气。"她站起来。"对了——你今天在铺子里有没有看方叔怎么招呼客商?"

他想了想。"看了一点。他……说话很利索。"

"利索是一方面。"她在桌边坐下来,似乎打算多说两句。"方叔做生意有个诀窍——他从来不先说价格。客商进了门,他先让人看货、摸货,聊两句闲话,等客商自己问价了,他再开口。这样客商觉得是自己主动问的,不是被人推销的。心里舒服,出手就大方。"

他听得很认真。这些东西他在铺子里看了几天也隐隐觉得方贵有什么不一样,但说不清楚。她这么一点拨,像在迷雾里点了一盏灯。

"你以后在前头多看看他怎么说话。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好。"

"明天继续。"

她正要转身,他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在库房也犯过错吗?"

她微微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犯过。有一回把湖绸的进价记成了杭绸的,多算了一钱二。陈先生发现了,罚我把那一页重新抄了三遍。"

他没想到她也被罚过。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二岁吧。"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谁都是从犯错开始的。没有人天生会做买卖。"

他点了点头。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心里动了一下——她十一二岁犯的错,是把进价搞混。他二十二岁犯的错,也是把进价搞混。同样的错,差了整整十年。

她走回桌前收拾东西。

他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说,她十岁就能分清杭绸和素绸了。

她没有说,她十二岁就跟着爹进货,摸一下就知道是哪里出的、什么品相、值多少钱。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说了"明天继续"。

他把莲子汤喝完了。碗见了底。莲子的甜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明天继续。好。

* * *

青鸾把碗收了,走出房门。

翠屏在廊下等着。

"大小姐,今天铺子那边方叔传了话来。说姑爷……把杭绸当素绸报了价。还有棉布看错了行,多报了十匹。"

青鸾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说话。

"方叔说他圆回来了。客商没吃亏。"翠屏又补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让王妈多备一碗莲子汤。他回来的时候热着。"

"是。"

她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一步。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进去。但她知道,父亲也在等——等方贵明天的回话。等一个关于赘婿的消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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