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铺子里待了五六天,日子渐渐有了规矩。
每天早上吃过饭,从家走到永宁街。从后门进,先去库房换围裙,到前头转一圈跟方贵打个招呼,然后回库房做事。方贵安排什么他做什么——大多时候还是清点、入册、归架。偶尔到前头帮着搬货、传个话、递个茶。
他学东西不算快,但肯下力气。每天回家前把当天的册子翻一遍,记不住的品名抄在纸上,晚上在灯下默背。杭绸、素绸、湖绸——这几样他终于分清了。松江细棉和常州粗棉摸一下也能认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他在库房里独自整了一回架子。把混在一起的杭绸和素绸分了开,按颜色重新码了一遍,标签朝外,整整齐齐。方贵下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但第二天,方贵让他接手了棉布区的全部整理工作——这算是一种认可。
算是有了些长进。
青鸾没有跟着去铺子。她说了"不管铺子的事了",就真的没去。只是每天晚上问他几句——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不懂的。他答了,她听了,偶尔点拨一两句,从不多说。
她没有跟着去,但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每隔两天,翠屏会去铺子那头跑一趟——说是帮大小姐取个东西、送个信。回来之后和青鸾说几句话。青鸾听了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她把铺子里发生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鹤卿不知道。
日子过得平淡,像一碗温水。
有一天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沈厚德照例坐上首,端着粥碗,喝了两口,搁下。
"铺子里的事,上手了吧?"
鹤卿正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上手了些。方叔安排得仔细,我跟着一样一样学。"
"嗯。"沈厚德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氏在旁边给青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慢慢来。铺子里的事急不得。"
这话听着是在宽慰,可"年轻人"三个字从丈母娘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不是长辈对小辈的体恤,更像是客气——客气里带着距离。
青萝嚼着饭,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在铺子都干什么呀?是不是跟大姐以前一样看账本?"
桌上安静了一息。
青鸾放下筷子,看了妹妹一眼。"吃你的饭。"
"我就随便问问嘛。"青萝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鹤卿笑了一下。"没有看账本。在库房学认料子,清点进货。"
"哦——"青萝拖长了尾音,像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明白。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没说。但鹤卿知道——岳父在等。等方贵的回话,等铺子里传来关于自己的消息。好的也好,坏的也好,沈厚德在等一个结论。
那顿饭他吃得比往常还安静。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前头柜台,方贵正在接待一个穿长衫的客商。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方贵说话不急不缓,笑容恰到好处。客商问了绸的品相,方贵从架上抽出一匹来搁在柜台上,用手掌从头捋到尾,说了一句"您摸摸这手感"。客商摸了,点头。方贵又说了一句"这批是新到的湖绸,前两天才上的架子,您是头一位看的"。
一句话把"新鲜"和"尊贵"两层意思都说了。客商脸上露出笑来。
鹤卿站在门边,看得呆了。
方贵三两句话就定了价、量了尺、收了银子,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客商走了,方贵拿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见他,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
"看方叔做买卖。"他老老实实说。
方贵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真一些。
"做买卖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看人说话。"
这话说得轻巧,可鹤卿心里清楚——"看人说话"四个字,方贵练了十几年才练到这个火候。他连门都没摸着。
直到第六天。
* * *
那天上午,前头来了一位客商。
方贵正在后堂和陈先生核对年后的头一批进货账目。前头柜台只有鹤卿和阿福守着。
客商是个中年人,穿了一件绸面长衫,腰间坠了一只绣花荷包。进门后不急不忙地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停在了绸区。
"掌柜的呢?"
"方叔在后头忙。"阿福迎上去,笑着问。"您先看看?"
客商点了点头,走到绸区的架子前。伸手摸了一匹——暗红色的,缎面光泽好。
"这匹多少钱?"
阿福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方贵交代过的规矩——姑爷在前头,得让姑爷先应。他朝鹤卿使了个眼色。
鹤卿走过去,看了看那匹绸。
暗红色。缎面。手感滑。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这几天背的品名和价格。
暗红色的绸……素绸,三钱一匹。
"这匹是素绸,三钱银子。"他说。
客商的眉毛挑了一下。
阿福在旁边张了张嘴——那不是素绸。那是杭绸。暗红色杭绸,进价五钱二,卖价至少六钱。鹤卿少报了一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贵的声音已经从后头传过来了。
"哎呀——"方贵从后堂走出来了,脚步很快,人还没到柜前声音先到了,脸上带着笑。"这位客官,我们姑爷说的是年前的折价,那批已经卖完了。您手上这匹是杭绸,新到的货,品相上乘。"
他伸手摸了摸布面,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您看这光泽,这手感。素绸哪有这个亮堂劲儿?六钱二,公道价。"
客商"哦"了一声,又摸了摸,点了点头。
方贵三言两语把生意谈了下来。客商买了两匹杭绸,付了银子,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
方贵收了银子放进钱匣,转过身来看了鹤卿一眼。
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鹤卿还尴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帮着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一瞬间铺子里三个人各怀心事——方贵在想"果然如此",阿福在想"我该不该先拦住",鹤卿在想"我怎么连这个都搞错了"。
"姑爷,杭绸和素绸差得远呢。回头让阿福再带您认认。"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鹤卿的脸热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方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后堂去了。
阿福在旁边站着,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姑爷,杭绸颜色深的时候确实不好认。我头一年也搞混过。"
鹤卿没有应声。他走回库房,把门虚掩了。
站在那排木架前,两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呼吸很重。
他不是生方贵的气。也不是生阿福的气。
他生的是自己的气。
杭绸。他背了好几天的品名和价格。杭绸,五钱二。他明明记住了。可到了柜台前,客商一问,他脑子里的东西就散了——颜色一深,手感一滑,他就把杭绸和素绸搅在一起了。
背归背。真到了上手的时候,什么都使不出来。
他在桌沿上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深吸一口气,拿起册子,重新翻到杭绸那一页。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想起方贵刚才那个眼神——无奈里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不是看不起,是"意料之中"。方贵大约从他头一天进铺子就知道——这个姑爷,不是来做掌柜的。
可他不想做样子。
他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杭绸,五钱二,产地杭州,光泽好手感滑。素绸,三钱,光泽暗手感涩。湖绸,四钱,偏硬,光泽闷。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走到架子前。闭着眼摸了一匹。
滑的。亮的。
他睁开眼看标签——杭绸。
对了。
只对了一回。但这一回让他觉得这一天没有全白费。
* * *
下午更不顺。
年后到了一批新货,松江来的细棉。鹤卿拿着册子清点,阿福在旁边搬运。大成也过来帮忙。
册子上写着:松江细棉,白色,二十匹。靛蓝,十五匹。月白,二十五匹。
他一行一行地对。白色对上了。靛蓝——
"靛蓝,二十五匹。"他报了一声。
大成应了,开始搬。二十五匹棉布,一匹一匹从板车上卸下来,扛到库房后头的架子上码好。大成壮实,一趟扛两匹,搬了十几趟也出了一身汗。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粗布褂子洇了一大片。
搬到第二十匹的时候,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
"姑爷……靛蓝不是十五匹吗?"
鹤卿低头一看。
十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靛蓝十五匹,下面那一行才是月白二十五匹。他看串行了。
他呆住了。
"大成——"他张了张嘴。"搬多了。靛蓝是十五匹。多出来的十匹……得搬回去。"
大成正在架子前码布,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没事没事。就当练力气了。"
他把刚码好的布又一匹一匹地从架上取下来,扛回板车。来来回回又是好几趟。
鹤卿站在旁边,想上手帮忙。伸出手去——
"姑爷您别动。"大成笑着拦住他。"这活儿糙,别弄脏了衣裳。"
他的手僵在半空。
又是这句话。你是姑爷,不是扛货的。你穿的是细棉长衫,不是粗布围裙。你站着看就行了。
可他只会扛货。不会看人,不会定价,不会算账。让他站着看——看什么呢?
大成搬完了。满头汗,袖子湿了一大片,但一句抱怨都没有。笑呵呵地拍了拍手,说了声"好了",扛着空筐走了。
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成人厚道。换了别人,搬了一下午冤枉活,嘴上不说心里也得骂。"
鹤卿没有接话。
"姑爷别往心里去。"阿福搓了搓手。"我头一年的时候比这还糗。有一回方叔让我去街对面买浆水,我听岔了,买了半桶酱油回来。方叔气得拿算盘敲我脑门。"
他比划了一下脑门上的位置,咧嘴笑了。
鹤卿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阿福歪着头想了想。"后来就记住了呗。方叔说——犯一回错不怕,怕的是同一个坑跳两遍。"
同一个坑跳两遍。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 * *
傍晚的时候又出了一桩小事。
方贵让他把一张条子送到隔壁巷子的染坊去。条子上写了取货的品名和数量,让染坊的赵师傅照着备好明天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