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鹤卿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是心里有事。
今天是铺子年后头一天开张。今天,他要去铺子了。
身旁传来很轻很匀的呼吸声。她还在睡。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侧躺着,把昨晚她跟他说的那些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后门进去,别走正门。正门是客商走的,你从后门进,先到库房换了围裙再去前头。这样不打眼。"
"第一个见方叔。你跟他说:'方叔,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姿态放低些,方叔是老掌柜,最重面子。"
"陈先生那头不用你管,他只管账,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阿福和大成是伙计,见了面客气些就够了。"
她说得很细,一桩一桩的,像在交代一笔买卖的流程。他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
此刻他在黑暗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从后门进。先见方贵。说那句话。放低姿态。他觉得自己像头一天去蒙学的孩子——背了一肚子先生教的规矩,不知道到了地方能不能用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可是没有一句是"铺子的生意怎么样"。她讲的全是人——方贵的脾气,阿福的性格,陈先生的规矩。不是在教他做生意,是在教他怎么跟那些人相处。
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句话的。也许是这一刻。也许还没想明白。
窗纸渐渐泛白了。远处传来鸡鸣。
他轻轻坐起来,穿衣,系腰带。手指有些发僵,系了两回才系好。
她是听见他动才"醒"的。
"醒了?"她坐起身,声音不疾不缓,像每天早上一样。
"嗯。"
"别紧张。"她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
"没紧张。"
她没拆穿他。起身穿衣梳头,叫翠屏端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早饭是王妈照常备的——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肉片,一小碗卤蛋。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吃得很慢。平日里一个馒头他三口就没了,今天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嚼了半天,也不知道嚼的什么味儿。
青鸾在旁边吃得照常,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看出他紧张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夹了一块酱肉搁在他碗里。
"多吃点。"
刘氏在对面喝粥,目光从碗沿上掠过来,在女婿身上扫了一眼。她看见鹤卿碗里多了一块酱肉——是大女儿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厚德在上首喝粥,目光从碗沿上掠过来,在女婿身上停了一停。
"去铺子?"
"是,爹。"
沈厚德"嗯"了一声。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方贵是老人了,你跟着他好好学。不懂就问,别自己闷着。"
"是。"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言。
饭后,她送他到前院门口。
"还记得我说的吗?"
"记得。后门进。先见方叔。"
她点了点头。"去吧。"
他迈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肩上,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浓不淡的,像在说"没什么大事"。
他转身走了。
巷子还冷。他裹了裹衣领,呼出一口白气。脚下的青石板结了薄霜,走起来有些滑。
他抄了近路——穿过城东的窄巷,经过卖烧饼的赵婶家门口。赵婶的灶已经烧起来了,热气从窗户里涌出来,夹着面香。他想起从前做学徒的时候,每天路过这儿都花两文钱买一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啃。现在不买了。不是舍不得——是"姑爷"走在街上啃烧饼,被人看见不好看。
* * *
永宁街在晨光里渐渐热闹起来。
鹤卿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伙计们端着水泼地,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馄饨的担子从巷口拐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鼻尖。
这条街他走了好些年。从十四五岁到沈记做学徒起,每天从城西的周家走到永宁街,穿过半个州城。那时候他穿的是补丁棉袄,腰上系着铺子发的蓝布围裙,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他穿的是青鸾给他备的细棉长衫,外头罩了一件青灰的夹袄。料子不扎眼,但干净齐整,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可走在永宁街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路过张记的时候,张掌柜正站在门口吃烧饼。看见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哟,姑爷。"
"张叔早。"他笑了笑,步子没停。
姑爷。这两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张掌柜和沈厚德打了十几年交道,街坊邻里的事门儿清。年后头回见他走在街上,那声"姑爷"里有客气,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大约是在心里掂量这个赘婿的分量。
他加快了步子。
沈记绸缎庄到了。五间铺面,门板已经卸了大半。正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是过年时挂上的,还没取。门楣上"沈记绸缎庄"五个字,漆成金色,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他没有往正门去。
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堪堪过一辆板车,两边墙根下堆着些旧竹筐和麻绳。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板门,漆剥了大半,门环上了锈。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了。
后院窄,左边是库房的两扇木门,右边是一间小屋——账房。门开着半扇,里面隐约传来算盘声。
他走过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抬起了头。
陈先生。五十来岁,清瘦,一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戴了一副老花镜。他在沈记做了十几年账房,打青鸾记事起就在铺子里了。
"姑爷。"陈先生站起来,微微欠身。
"陈先生。"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了一息。陈先生的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既没有方贵那种客气里带打量的笑,也没有阿福那种天然的热络。就是平平的,像他手里那本摊开的账册一样——什么都写在上面,但你得自己去看。
"新年好。"陈先生说。
"新年好。"
陈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去了。算盘声又响起来。
鹤卿走过小院,推开了库房的门。
* * *
库房在后院。两间通屋打通了,三面墙立着齐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绸的、缎的、棉的、麻的,按颜色和料子分了区。靠窗的桌上摊着厚厚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杆秤和一把竹尺。
空气里有一股布料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微微发涩的,带着一点浆水的碱味。他闻了好些年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闻起来不一样。
以前他是学徒,搬货扫地清点入册,做的是手上的活。现在他是姑爷——姑爷来库房,是来"管"的。可他连管什么、怎么管都不清楚。
他穿过库房,走向前堂。
方贵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四十多岁的人,精瘦,一张窄脸上皱纹刻得深,两只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穿了一件灰蓝布袍,干净利落,袖口挽了半截,露出黑瘦的手腕。
算盘打得又快又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鹤卿,手指在算盘上一停。
"姑爷来了。"
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底没怎么动。
"方叔。"鹤卿在柜台前站定,腰微微弯了弯。"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一早上。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刚好,语气也算诚恳。方贵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很快,却什么都看到了——衣裳是新的,手上没茧,站姿有些拘束,眼神里带着不安。
"客气了。"方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姑爷往后常来铺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我先带您转转。"
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温度。
方贵领着他从前头走到后头。柜台在哪,货架怎么摆,客商进来先看什么再看什么,陈先生的账房在哪间——他一样一样指过去。鹤卿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点头。有些地方他熟悉——做学徒时天天经过的。有些地方不熟——柜台前头的规矩、待客的章法,那时候不归他管。
走了一圈,方贵在库房门口停下来。
"姑爷先从库房这头上手吧。年前清点过了一遍,年后到了新货还得再清一遍。把底子摸熟了,再说前头的事。不急。"
方贵又补了几句:"年前的尾货还有一批没归整。新到的松江棉入了库还没上架。有两匹湖绸压了褶子得拿出来晾。另外,过了十八就有客商来看货,架上的东西得重新码一遍——好的在前头。"
他一样一样听着,在心里记。
不急。
这两个字听着客气,意思却明白:你先管后头,前头的事还轮不到你。
鹤卿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好。听方叔安排。"
方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阿福!"他朝后头喊了一声。"过来!"
* * *
阿福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圆脸,浓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他在沈记干了三年,从跑腿的小厮做到库房的清点伙计,手脚麻利,就是嘴快了些。
"姑爷好!"他把馒头往袖子里一塞,咧嘴笑了。
"方叔让他在库房帮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就行。"方贵交代完,回前头去了。
阿福领着鹤卿走进库房,开始介绍。
"姑爷,这头是绸区,那头是缎区,靠门的是棉布和麻布。架子上都贴了签子,写着品名、匹数、进价。册子上也有,对着看就行。"
他指点得很利索,一样一样说过去。鹤卿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看架子上的签子。
"这是素绸,江宁来的,一匹三钱银子。旁边这个——"阿福从架上抽出一匹布,放在桌上展开。"这是杭绸。您摸摸,手感不一样。"
鹤卿伸手摸了摸。确实不一样。杭绸的手感更滑更细腻,光泽也更亮,像水面上浮了一层光。
"杭绸比素绸贵将近一倍。"阿福翻着册子说。"进价就差不少。素绸三钱,杭绸五钱二。卖价至少翻一倍半。这是沈记的招牌货,方叔盯得最紧。"
他在铺子做了七八年学徒,但大部分时间在搬货、入库、清点数目。布匹的大类他分得清——绸缎棉麻,伸手一摸就知道。但要细分到"素绸"和"杭绸",他就犯迷糊了。
更别说价钱。他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光是绸就分了五六种——素绸、杭绸、湖绸、织锦绸、提花绸……每一种的产地、品相、进价都不一样。缎也分好几等。棉布从粗布到细布再到印花布,一大片。
他翻了几页,觉得脑子有些嗡嗡的。
"姑爷,这些不用一下子全记住。"阿福看出他的窘迫,挠了挠头笑了笑。"慢慢来。我当初也是学了好几个月才分清的。"
"嗯。多谢。"
他接过册子,坐在矮凳上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很厚,毛边纸,线装,封面用毛笔写了"库房总册·嘉宁二十三年"几个字。字迹工整——不是陈先生的,也不是方贵的。他看了好几遍,觉得眼熟。
是她的。
这本册子是她整理的。他想起她说过"帮爹看过几天账"——不只是看账。连库房的底子都是她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