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继续翻。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品名、匹数、进价、产地、进货日期、供货商。字迹利落,没有一笔多余的。他翻了十几页,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在看一个人留下的足迹,每一步都扎扎实实的,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都稳当。
阿福在旁边归置架上的布匹,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一边搬一边念叨:"这匹进的时候有个小疵,搁角落里了……那匹是年前客商退的,还没入账……"
鹤卿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搬了一会儿,阿福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大小姐以前也来过库房。帮着盘过一回货。那会儿她还小呢,才这么高——"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一上手就分得清哪个是杭绸哪个是素绸,比我那会儿还快。"
说完,他大约觉得哪里不对。声音低了下去,讪讪地笑了一声。
"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库房里安静了一息。
鹤卿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面,一动不动。
过了两三息,他翻了一页。
"嗯。"
就这一个字。
* * *
在库房待了一整天。
中午是阿福从隔壁巷子买来的炊饼和一碗馄饨,花了六文钱。鹤卿坐在库房角落的矮凳上吃的。馄饨不烫了,皮有些黏,但他吃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夹起来,吹两口再放进嘴里。
阿福蹲在旁边啃炊饼,吃得满嘴是渣。大成从前头过来蹭了半个炊饼,三口两口吞了,拍拍屁股又回去了。
吃完了他把碗筷搁在窗台上。阿福晚些会拿回去。
他趁没人的时候走到绸区的架子前,想自己练一练。从架上抽出两匹料子,一匹暗红,一匹藏青。捏了捏,对着光看了看。暗红那匹手感滑一些,光泽亮一些——杭绸?他又看了看藏青的,稍微涩一点,光泽暗一点——素绸?
他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标签。暗红的——"湖绸"。藏青的——"杭绸"。
都错了。
他把两匹布放回架上,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不是杭绸和素绸的问题。是他对这些东西的判断全凭直觉在猜——没有一套清楚的标准。
"姑爷,下午把新到的棉布清点一遍吧。年前进的那批松江棉,还没入册呢。"
"好。"
下午清点棉布。他一匹一匹地翻,按颜色和品相分堆,阿福在旁边报数,他在册子上记。记了一下午,手指沾满了棉絮,指尖有点发麻。但数目总算对上了。
清点到一半的时候,前头柜台那边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但有几句飘了过来。
"——就是沈家那个赘婿?看着面嫩啊。"
"面嫩有什么用。做生意又不看脸。"
"听说在铺子里做过学徒。"
"做学徒和当姑爷可不是一码事。"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阿福在旁边也听见了。他抬头看了鹤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看了看鹤卿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鹤卿低下头,继续在册子上记数。笔画比刚才重了些。
临走的时候方贵从前头过来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清点了棉布,数目对得上。"
方贵点了点头。"明天继续。不急。"
又是"不急"。
方贵转身走了。走到前头拐角处的时候,鹤卿听见他跟谁低声说了一句。
"……先让他在后头待着。前头的事,等东家发了话再说。"
是在跟大成说的。声音压得低,但后院回音大,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先让他在后头待着。"——前头不归他。后头归他,但后头是仓库。
他想起做学徒的时候也是在后头——搬货、扫地、清点数目,做了七八年,从来没有到前头去过。那时候他不在意,学徒就是做这些的。可现在他是姑爷了,姑爷也在后头。从学徒到姑爷,称呼换了,位置没变。唯一变了的是别人看他的眼神——从前没人看他,现在人人都在看。看他这个赘婿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没有多说,收拾了桌面,把册子放回原处。
阿福在后头喊了一声:"姑爷明天见!"
他回头应了一声。"明天见。"
大成从前头出来,手里抱着一卷脏了的旧布,朝他笑了笑。"姑爷头一天辛苦了。"
"不辛苦。"
大成"嘿嘿"笑了一声,扛着布走了。那笑不同于方贵的客气、阿福的热络——大成的笑很实在,像他搬布的手脚一样,不花哨,也不掺别的东西。
穿过后门,走进巷子。巷子里的光暗下来了,天边还有一抹残红。
永宁街上收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板车的吱呀声、伙计的吆喝声、铺板上闩的砰砰声。
他走得比早上慢。
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已经灭了,门板半掩着。他忽然想——明天早上路过,要不要买一个烧饼?
不买。"姑爷"不在街上啃烧饼。
可"学徒"从前天天在这儿买烧饼。那时候两文钱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能烫嘴。
他走过赵婶家门口,没停步。但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 * *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翠屏正在廊下收晾晒的帕子。
"姑爷回来了。大小姐在屋里等您呢。"
他"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屋门前。
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家用的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放下账册,看着他。
"今天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
"还行。"
那个笑很浅。嘴角提了提,眼睛没跟上。像在纸上画了一个弯,弧度够了,温度不够。
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
"饿不饿?王妈留了饭。让翠屏给你热一热。"
"不用了,铺子里吃过了。"
她没有追问。走到桌前倒了一碗热茶,搁在他手边。
"方叔怎么安排的?"
"在库房。先清点,熟悉熟悉。"
"嗯。先从后头做起,不急。"
又是"不急"。他今天已经听了三遍这两个字了。
"阿福人怎么样?"
"不错。教了我不少东西。"
她点了点头。"阿福手脚勤快,你跟着他上手会快一些。"
他"嗯"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有些东西他不说,她不会逼。逼也没用——他这个人,心里的话得等他自己想说了才会开口。
"那早点歇着。"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她回到桌前继续看账。屋里很安静。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阿福人不错。"
"嗯。"
"方叔也客气。"
"嗯。"
又安静了。
她在等他说真正想说的话。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他没有说。
他脱了鞋,上床,面朝墙躺下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弓起来的脊背,缩进被子的肩膀。
她知道今天铺子里发生了什么吗?不全知道。但她知道一个人"还行"是什么意思——当一个人什么都说"还行"的时候,往往是什么都不太行。
她没有过去。
把账册合上,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慢慢变深变沉,但还没有睡着的匀和。
她躺在他身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的是阿福的话。
"大小姐以前也来过库房。那会儿她还小呢,才这么高——一上手就分得清。"
才这么高。
一上手就分得清。
他攥了攥被角。
他二十二岁,在铺子待了七八年,对着册子翻了一整天,到现在还分不清杭绸和素绸的价钱。
她那会儿才多大?十来岁?
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