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新妇茶礼。
这是成亲后最要紧的一桩礼数——新妇要在正堂上行茶,正式以夫妻身份拜见沈家上下。亲戚故旧也请了几桌,不算隆重,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天刚亮,青鸾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准备自己——是准备他。
"茶礼的规矩,我跟你说一遍。"她坐在桌前,面前铺了一张纸,上头写了几行字。他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先拜祖宗,这个昨天拜过了。今天主要是行茶——给爹和娘各敬一盏茶,跪下,说吉祥话。爹那头你说'儿子给爹敬茶',娘那头说'儿子给娘敬茶'。然后是舅公、姑婆,还有几位族里的长辈。他们给你红封,你接了,道谢就行。"
他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爹可能会问你几句话。"
"问什么?"
"铺子上的事。他的习惯。新人进门,他要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数。"
鹤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别紧张。"她的语气很平。"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实话比场面话管用。"
"可我……"他低下头。"铺子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在库房待了几年,前头柜上的事不大清楚。"
"没关系。你在库房管过什么货,进过哪些布,这些你清楚。从你知道的说起就行。"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紧张,也有一点依赖——像一个头回上台的伙计,看着站在幕后的掌柜。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
"走吧。该换衣裳了。"
他换衣裳的时候,她在一旁帮他理了理领口。他的手有些抖,系扣子的时候系了两回才系上。她伸手替他扶正了方巾,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
"行了。规规矩矩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 *
辰时,正堂。
八仙桌上摆了茶盏、点心、果盘。堂上挂了红绸,香案上的三炷香烟气袅袅。沈厚德坐在正位,穿了一身藏青锦缎长袍,腰板挺得很直。刘氏坐在旁边,穿了暗红团花褙子,头上的金钗在灯光下一亮一亮的。
两侧坐了七八位亲眷——沈家大舅公、二姑婆、几个堂叔伯。都是州城里有头面的人物,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带笑意。
青鸾和鹤卿并肩走进正堂。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缎面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绒花,端庄大方。他穿了那件蓝色的新袍,头戴方巾,腰板挺直——但那种直还是太僵了些,像一截撑在风里的竹竿。
"新妇、新婿行茶——"
司仪的声音在堂上回荡。
翠屏托着红漆茶盘走上来,盘上两盏茶,冒着细细的热气。
青鸾接过一盏,双手奉到沈厚德面前,屈膝跪下。
"女儿给爹敬茶。"
沈厚德接了,喝了一口,点头。"好。"
鹤卿也接过一盏,跪下去。他的膝盖落地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儿子……给爹敬茶。"
声音发紧,尾音有些发颤。
沈厚德看了他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给刘氏敬茶的时候顺利一些。刘氏接了茶,从袖中掏出一只红封塞到鹤卿手里,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给青鸾——"拿着,讨个好兆头。"
接下来是长辈们。大舅公笑呵呵的,接了茶就给了红封,还拍了拍鹤卿的肩膀:"好小子,进了沈家可得争气啊。"
轮到二姑婆时,气氛微微变了一变。
二姑婆是刘氏的堂姑,六十来岁,瘦长脸,嘴角两道深纹,一辈子说话带刺。她接了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了鹤卿一遍。
"这就是周家那个孩子?"
"是。"鹤卿低着头。
"听说在铺子里做学徒的?"
"是。"
二姑婆把茶盏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红封,递过去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
"招赘嘛,进了别人家的门,规矩得守好。沈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可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别人家"三个字听在耳朵里格外硌得慌。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堂叔伯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来。
鹤卿的脸白了一白。他低着头接了红封,声音哑哑的:"多谢姑婆教诲。"
青鸾站在旁边,面上没有动。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刘氏打了个哈哈:"大姑说什么呢,鹤卿是个好孩子,踏实着呢。来来来,喝茶喝茶。"
话头岔开了。二姑婆端着茶碗不再说了,但那两道嘴角的纹路弯下去的弧度——分明是笑了一下。
鹤卿端着手里的红封,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该往哪看,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旁边一个堂叔伯端着茶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你姑婆对谁都这样,当年你岳母进门的时候也没少挨她的刺。"
他点了点头。"多谢叔。"
那个堂叔伯笑了笑,走开了。但这句安慰里暗含的意思他听出来了——"你岳母进门时也挨了刺"。言下之意是:这是赘婿、媳妇都躲不掉的。你进了别人的门,就得受这份气。
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站到了角落。
前头的茶点还没上完。翠屏端着一盘松子酥走过他面前,步子快得像一阵风。春桃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给每位长辈都续了一遍。丫鬟们进进出出,忙而不乱——这场茶礼办得规矩周全,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这是谁安排的?
是她。
昨天她就吩咐王妈备下了今日的茶点——松子酥是沈家待客的常品,蜜饯是新做的,果盘里的橘子是年前从南边进的货。她还让翠屏提前检查了正堂的桌椅、茶盏和红绸。所有的一切,在客人到之前就妥妥帖帖地准备好了。
而他什么都没做。他连茶盏该摆在桌子的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一圈长辈敬下来,鹤卿的额头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干得还算规矩——跪得正,起得稳,吉祥话虽然磕巴了两处,但也算说了出来。青鸾在旁边,偶尔轻轻碰一下他的袖口,提醒他该转向谁、该说什么。动作很小,旁人看不出来。
茶礼行完,沈厚德发话了。
"都坐。喝杯茶歇歇脚。"
众人散开落座,丫鬟们流水一般端上茶点。堂上热闹起来,亲眷们三三两两地说笑。
沈厚德端着茶,忽然看向鹤卿。
"鹤卿。"
堂上的声音低了几分。几个长辈也朝这边看过来。
鹤卿连忙放下点心,端正了身子。
"爹。"
"你在铺子里做了几年学徒?"
"回爹的话——七八年了。"
"七八年。"沈厚德点了点头。"那永宁街上这几年的行情,你说说看。"
鹤卿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岳父会在这个场合问这种话。旁边几个堂叔伯都竖着耳朵听,连刘氏也放下了茶盏。
"这……"他咽了一下。"永宁街……铺子不少。绸缎庄有三四家,布行更多些。这两年棉布的价钱涨了,丝绸倒是平的……"
他说得零零碎碎,像从箱底翻出来的散碎布头——有几块是对的,但拼不成一幅完整的样子。
沈厚德不动声色地听着。
"那你觉得,沈记的货和对面李记的比,哪里强、哪里弱?"
鹤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在库房管了几年的进出货,对各家铺子的布匹种类分得清,但"强在哪里、弱在哪里"——这是掌柜才想的事情。他一个学徒,谁问过他这种问题?
沉默了好几息。
青鸾坐在旁边,手搁在茶盏上,指尖微微用力。她想替他接话——嘴唇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不能接。
这是爹在考他。她接了话,就等于告诉在场所有人——赘婿答不上来,还得靠妻子。
鹤卿涨红了脸。
"这……儿子在库房的时间多,前头柜上的事知道得不够细。是儿子的不足。"
他说完低下了头。
沈厚德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知道不足就好。"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旁边的大舅公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嘛,慢慢学。厚德你别考人家了,今儿个是喝茶的日子。"
众人笑了。气氛缓和下来。
青萝从旁边跑过来了。她今天也穿了新衣裳——鹅黄色的绸面褙子,头上两朵小绒花,大约是刘氏给她收拾的。
"姐夫!"她凑到鹤卿跟前,仰着小脸笑。"你好厉害!爹问那么多你都答了!"
鹤卿愣了一下。"什么厉害……"
"我要是被爹那么问,肯定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长辈听了都笑了。大舅公拍着膝盖说"这丫头嘴甜"。连二姑婆都端着茶碗弯了弯嘴角——这回没刺人。
青鸾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别闹。去吃点心。"
"哦!"青萝转头看见桌上的松子酥,眼睛亮了。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鹤卿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满堂审视的目光里,青萝那句"你好厉害"——不管是不是真心话——是他今天听过最暖的一句话。
旁边一个堂婶端着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青鸾,又看了看鹤卿。
"青鸾啊,你这姑爷相貌端正,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婶子夸了。"青鸾笑着应。
堂婶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你可得好好点拨他。男人家嘛,有人带着才能成器。"
青鸾笑容没变。"婶子放心。"
鹤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在抖。他把碗放回桌上,悄悄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 * *
人散了之后,日头已经偏西。
鹤卿没有立刻回屋。
他一个人走到了中院的槐树底下。正堂那边传来收拾杯盏的叮当声,翠屏和春桃在里头忙。他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屋檐上停着一只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沈厚德从书房方向走过来了。穿着那件藏青长袍,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槐树旁边停下来,抬头也看了一眼树。
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