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爹。"
沈厚德"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累了吧。"沈厚德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温不凉的,像在问天气。
"不累。"
沈厚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
然后他背着手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说了一句。
"白天那些话……你不用多想。你姑婆那个人,嘴碎惯了。"
鹤卿怔了一下。
"爹——"
"行了。"沈厚德没回头。"明儿好好吃饭。瘦了。"
他背着手走了。
鹤卿站在槐树下面,愣了半天。
"瘦了"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不确定岳父到底是关心他还是只是随口说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 * *
两人回到自己的屋里。鹤卿一进门就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翠屏送了热茶进来,轻轻搁在桌上,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弯腰退出去了。门带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远处正堂那边还隐约传来收拾杯盏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了大半,只剩西边一抹残红。他看着窗纸上那点余晖,觉得今天像过了很长很长的一天。
"我是不是丢了脸?"
青鸾在妆台前摘绒花,闻言转过头。
"没有。你说的都是实话。比胡编乱造强。"
"可是爹问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在铺子里那几年,我光顾着搬货清点了,前头的事一点都没留心。"
她把绒花放进匣子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以后就留心。"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在铺子待了好些年,底子是有的。货你认得清,进出你门儿清。差的是前头柜上那一套——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算账。这些东西不难学。"
他抬起头看她。
"你会这些?"
她停了一下。
"帮爹看过几天账。"
几天。
她说的是几天。
真正的答案是几年。从十岁起她就在铺子里跟进跟出,十六岁独撑了大半年。但这些话她没有说。说了又怎样?她的本事越多,他只会越不自在。
"你教我?"他问。
"不是教。"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是我跟你一起看看。你有底子,只是没人带你往前想过。以后你想到什么就说,不确定的咱们商量着来。"
他点了点头。
"好。"
她看着他的脸。紧张褪了一些,但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在铺子里做了好些年学徒,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永宁街的行情怎么样"。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一个需要有主见的人来看。
她决定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
"先说说沈家。"她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铺开来。"你虽然在铺子里待了几年,但沈家院子里的事你未必清楚。我跟你说几个人。"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
"王妈,灶房的。做了十几年的饭,和娘走得近。嘴碎了些,但心不坏。你见了她客气些就行,别跟她多说铺子上的事——灶房到正堂,传话比跑腿快。"
他点头。
"翠屏你见过了。她是跟我的。办事稳妥,嘴紧。有什么事你吩咐她就行,她会去办。"
"嗯。"
"春桃跟着娘。年纪小,心也粗。你别跟她说要紧的话。刘婆子管粗活,张叔管门房。"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说过去。谁能用,谁要防,谁说话管用,谁只是跑腿的——像在铺子里盘一本人情账,清清楚楚。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她讲完了,把纸搁在桌上。
"不用一下子全记住。慢慢来就是了。"
他看着那张纸,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和几句批注。字迹利落,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都记清楚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下。
"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八年。想不记住都难。"
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再说说铺子。"她又拿了一张纸出来。"你在铺子待了几年,铺面那头你熟。但有些事你不一定留心过——比方说,沈记和周边几家铺子的关系。"
他听她讲。沈记和对面李记是老对头,争了十几年的客源,但面上客客气气从来不撕破脸。巷子口的张记做的是批发,和沈记不争散客但争供货渠道。往南两条街有一家新开的布庄,去年年底才挂的牌子,来路不太清楚。
"这些事你以后在铺子里会碰到。知道得越多,说话做事越不容易出岔子。"
他听得认真,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她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做学徒的时候,他只管搬货清点,铺子外面的天他连看都不看。
"那李记呢?"他忽然问了一句。
她微微一怔。这是他今晚头一回主动问一个具体的问题。
"李记这两年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李掌柜跟衙门里的人搭上了线,年底给几个衙门做官服用料。量不大,但稳当。这笔生意爹想接,但没有路子。"
他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不急。官面上的路子他吃得住,可散客和外地客商是沈记的老底子。两家各有根基,硬抢只会两败俱伤。先把自家的老客维护好,别让人挖了墙脚。"
他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嚼。
"那方叔呢?"他又问。"方叔信得过吗?"
她停了一下。"方叔是爹的人。你跟他处好就行了。信不信的,日子长了你自己看出来。"
"鸾儿。"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什么都谢。"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教我这些事,帮我理衣裳,今天在堂上……你想替我说话又忍住了。我看见了。"
"还有今天的茶礼——松子酥、蜜饯、果盘、红绸、座次……都是你安排的吧?"
她没有否认。
"我什么都没帮上。"他的声音更低了。"连茶盏该摆在桌上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他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但我会学。你说的那些事,我一定记住。"
她看着他。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影子。他的眉头还带着紧张的痕迹,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自信,是决心。虽然那决心看上去还很单薄,像风里的一根蜡烛,随时可能灭。但它在烧。
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用谢。"她站起来,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壶。"翠屏,换壶热茶来。"
* * *
那天夜里,青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了很多事。
他的表现比她预想的好一些,也差一些。
好的地方是——他没有硬撑。爹问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没有胡编,老老实实说了"不知道"。这份坦诚比什么都重要。会不会是小事,肯不肯认不会才是大事。
差的地方也很明显——他没有往深想过任何事。好些年学徒,只会搬货清点,对铺子的生意一无所知。不是笨,是从来没有人要求他想。他活了二十二年,一直在做被安排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这个人,得从头教。
不是教他做生意——是先教他怎么"想"。
他做学徒那些年,所有的日子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方叔说搬货就搬货,陈先生说清点就清点。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觉得呢"。他不是不会想,是从来没有被要求想。
这不怪他。但她不能等。沈家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扛了一副不属于她的担子,却没人看得见。
算了。
她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她不知道的是,沈厚德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却没在看。
他在想白天茶礼上那一幕。
"儿子在库房的时间多,前头柜上的事知道得不够细。"
这话说得老实。但老实有什么用?一个赘婿,连铺子的行情都说不清楚,将来怎么撑门面?
他叹了口气。
又想起女儿坐在旁边的样子——手搁在茶盏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她想替他答。
他看出来了。
他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这桩亲事,能干的是她,需要教的是他。一个做弓,一个做箭。可弓不露面,箭才出风头。
他把账册合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门轻轻响了。是刘氏。
"还没歇?"她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王妈熬的银耳汤。你这两天咳嗽,润润。"
沈厚德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你觉得鹤卿这人怎么样?"他忽然问。
刘氏在旁边坐下来。想了想。
"人是老实。就是……不像个撑得起事儿的。"
"才来几天。"
"几天也看得出来。你瞧他在堂上那个样子——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刘氏叹了口气。"鸾儿精明,偏偏挑了个……"
她没说完。沈厚德知道后面那半截话是什么。他没有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慢慢看吧。"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这句话。从今天起,他决定留心这个赘婿的一举一动。
不是为了找他的错。
是为了看清楚——女儿将来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