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横梁上漆了暗红色的漆,木纹细密,比他家灰扑扑的椽子亮堂了不止一倍。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想起来——这是沈家。从昨天起,这就是他的家了。
新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有些闷。他侧过身,朝里看了一眼。
旁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齐齐整整,枕头上的褶皱已经抚平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窗纸透着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远处有公鸡打了两声鸣,近处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大约是刘婆子在扫院子。灶房方向隐隐飘来柴火的气味,夹着一点米粥的香。
他坐起来,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
穿什么?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昨天的新衣裳挂在衣架上,蓝色的绸袍,料子挺括,还带着新浆的硬劲儿。今天不是成亲,穿那身太隆重了。他看了看房里,妆台旁边的矮柜上叠着两套衣裳——一套月白的棉袍,一套青灰的夹袄。都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是她备的。
他拿起那套青灰夹袄,穿上了。尺寸刚好,不紧不松,袖口的长短也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量的尺寸。大约是在铺子里做学徒那几年,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新房收拾得齐整。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个红漆匣子,角落里有一只大红的樟木箱,上面贴着喜字。窗台上放了一盆水仙,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开花。桌上有一壶茶——凉了,旁边搁着他昨夜喝过的那只杯子。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周家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生火烧水。水烧开了倒一碗给父亲,自己再喝。然后出门,去铺子也好、做散工也好,总归有事做。可这里是沈家。不需要他生火,不需要他烧水,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倒茶。
他把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房门。
晨光从中院洒进来。腊月底的早晨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三进院落在晨光里显出齐整的轮廓。灰瓦白墙,回廊曲折,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两只麻雀蹲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迈出门槛,站在廊下。
往左是正堂方向,往右通后院,回廊那头连着前院和灶房。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像一个新来的伙计站在铺子门口——不知道哪些门能推,哪些路该走,哪些东西能碰。
他想了想,朝后院走去。
井在后院靠墙的角落里,井台是青石砌的,台面上留着水渍。旁边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根井绳。他在周家时每天打水烧水,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把桶放下去。
他走到井台前,弯腰拿起木桶。
"哎呀——姑爷!"
刘婆子从库房那头冒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叠换下来的旧帕子,一脸惊诧。
"这活儿不用您做!"她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桶。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板粗壮,脸上有一道干活留下的陈年刀疤,说话嗓门大。"我打水就行了,您回前头歇着去。"
"我——没事,顺手打一桶。"
"顺手什么呀。"刘婆子把桶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我的活儿。大小姐知道了该说我了。您快回去吧,翠屏一会儿就给您送热水来。"
他站在井台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知道往哪搁。想帮个忙都帮不上。不是人家不领情——是在沈家,打水这种事,不是"姑爷"该做的。
他退了两步。
"那……劳烦刘婶了。"
刘婆子笑了笑,笑里头客客气气的,和张门房的那种笑差不多——不冷不热,礼数到了,距离也到了。
他转身走回中院。
走到半道上,迎面碰见了张门房。
"姑爷早。"
张门房正从前院穿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铜锁——大约是去开大门的。五十来岁的老头,国字脸,下巴上一撮花白的短须,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鹤卿在铺子里做学徒那几年见过他不少回,那时候管他叫"老张"。但如今进了沈家的门,辈分变了。
"张……张叔早。"
张门房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冷不热的,客气里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新搬进院子里的家具,好不好用,还得再瞧瞧。
"姑爷起得早啊。大小姐已经去正房那头了。"
"哦……去了正房?"
"给太太请安呢。"张门房点了点头,提着锁走了。
鹤卿站在廊下,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
给太太请安。这四个字让他猛然醒悟过来——她已经开始当新妇了。昨天的大小姐,今天是新妇。名分变了,要做的事也变了。而他呢?他该做什么?去给岳父请安?去灶房帮忙?还是就这么站着?
他正发愣,翠屏从回廊那头走来了。
她脚步很快,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冒着热气,上面搭着一条新毛巾。
"姑爷,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她把铜盆搁在廊下的条案上,掀开毛巾。"热水备好了。大小姐一早就吩咐过——您先洗漱,早饭一会儿就得。"
"我自己来就行——"
"大小姐交代的。"
翠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办事利落,不多话——像是从小教出来的规矩。
鹤卿接过毛巾,擦了脸。水是温热的,帕子是新的,软得像云。他在周家从来没用过这么软的帕子。
"多谢。"
翠屏微微颔首,端起铜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姑爷,一会儿在正堂用饭。您沿这条廊子往左走到底就是。"
他"嗯"了一声。
看着翠屏走远,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安顿好的猫——有人喂水,有人指路,有人告诉他该往哪走。舒服是舒服的,只是……不踏实。
* * *
青鸾比他早起了半个时辰。
腊月二十六,新婚后的第一个清晨。天还黑着她就醒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积年的规矩在催她。十六岁起管铺子,每天寅时起身,两年下来已成了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成了亲也改不掉。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梳头,在铜镜前拢好发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昨日那支金累丝凤簪太隆重了,日常戴不合适。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疲倦了很久的人终于放松下来。
她把他今天要穿的衣裳叠好放在矮柜上——青灰夹袄,料子厚实但不扎眼,适合在院子里走动。尺寸是她按他在铺子里穿衣的样子估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然后她出了门,叫来翠屏,低声吩咐了几句。
"姑爷醒了你去伺候洗漱。别太殷勤,也别太冷淡。他头一天待在这院子里,怕不自在。"
翠屏点头:"知道了。"
青鸾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
正房在中院北面,是沈厚德和刘氏住的地方。门口那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上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不只是沈家的大小姐了。她还是沈家的新妇。虽然住的还是同一个院子,走的还是同一条路,但名分不一样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她整了整衣襟,轻轻叩门。
"娘,是我。"
屋里传来刘氏的声音:"进来。"
刘氏已经起了,坐在妆台前,春桃正给她梳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暖色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娘,昨晚歇得好吗?"青鸾在门口行了个礼,微微屈膝。
刘氏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
"好什么好。你们那头闹洞房闹到几时?鞭炮响了好几轮,震得我后半夜没睡踏实。"
嘴上抱怨,语气却不算太硬。
"是我们的不是。今日就清静了。"
刘氏"嗯"了一声。从镜子里又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气色还行。没哭鼻子?"
青鸾愣了一下。"哭什么?"
刘氏不说话了。春桃在一旁低着头梳头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刘氏朝春桃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
春桃放下梳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你过来坐。"
青鸾走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刘氏转过身,看着她。
"昨晚……他待你好不好?"
这话问得含混,但意思很明白。
青鸾平静地答:"挺好的。客客气气的。"
刘氏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青鸾的脸和平常一样——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稳稳当当的。
"客气?"刘氏皱了皱眉。"新婚夜,客气什么。"
青鸾没接这话。
刘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更直白的话,又觉得开不了口,末了只叹了口气。
"算了。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她伸手拉住青鸾的手,捏了一下。手指有些用力。
这是刘氏少有的亲近。这个女人一辈子不会表达——对大女儿尤其如此。平日冷淡惯了,忽然要嘘寒问暖,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青鸾心里微微一动。
"娘,我知道的。"
刘氏放开她的手,拢了拢鬓发,又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行了,别在我这儿坐着了。去看看灶房的早饭备好没有。你爹一会儿要在堂上吃。"
"嗯。"
青鸾起身出了门。
* * *
早饭摆在正堂。稀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一碟卤花生,还有一小碗王妈卤的鸡蛋。都是家常的东西,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沈厚德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粥碗。
青鸾带着鹤卿进来的时候,沈厚德的目光在女婿身上停了一停。
"坐。"
鹤卿在沈厚德下首坐了。他拿起筷子,没急着动,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青鸾在另一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面前。
"先喝粥暖暖。"
"……嗯,多谢。"
刘氏从后头来了,在沈厚德旁边落座。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壶热茶。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很安静。只有碗筷碰触的细碎声响。
鹤卿吃得很慢。他的筷子只夹面前的菜,不往远处伸。咬馒头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接着渣子,碗端得很稳,一点声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