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穷人家的孩子吃饭的样子。规矩不是谁教的,是穷怕了养出来的——怕掉东西,怕弄脏桌面,怕让人觉得不懂事。
青鸾看在眼里。她夹了一块卤豆腐搁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
沈厚德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鹤卿。"
鹤卿放下筷子,端正了身子。
"爹。"
这声"爹"他昨夜在心里练了好几遍。可在这张八仙桌上、当着一家人的面叫出来,声音还是发虚。
沈厚德看着他。目光不凶,但有份量。像在铺子里盘一个新来的伙计——不急着下结论,先看看成色。
"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这几天先在家里歇着,认认人,认认规矩。铺子的事,等过了年再说。"
"是,听爹安排。"
沈厚德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碗上——粥还剩大半,馒头掰了一小口就搁下了。
"吃不下?"
鹤卿慌了一下。"不是,就是——胃还没醒。"
"在这个家里吃饭,不用省着。"沈厚德的声音不轻不重。"想吃什么跟王妈说。别饿着。"
这话说得淡淡的。可他听出了一点什么——岳父在关心他。只不过这种关心裹在一句平常话里头,不掀开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默默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口一口的。粥已经不烫了,米花散了,有些凉。可他觉得这碗粥比刚出锅时还暖一些。
沈厚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多言。
饭后,鹤卿想收拾碗筷——手刚伸出去,又想起来这不是他该做的。他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青鸾自然地接过话头:"放着吧,翠屏会收。"
他缩回手,朝沈厚德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 * *
他走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刘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说话也不利索。"
沈厚德没搭腔。
"我说他不利索,你听不见?"
"听见了。"沈厚德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能力不够,至少老实。急什么。"
刘氏瞥了青鸾一眼。
青鸾起身,朝外喊了一声:"翠屏,来收桌子。"
* * *
上午的日头慢慢爬上了院墙。
鹤卿一个人在中院坐了一阵子,觉得无聊,又不好意思回屋躺着——那像什么话?新婚第一天,赘婿窝在屋里睡大觉。
他起身在院子里走了走。从中院到月洞门前,又从月洞门前走回来。路过灶房的时候听见王妈在里头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很有节奏。他没有进去。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隐约听见沈厚德在里头翻书页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也没有推门。
走到正堂门口,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春桃拎着抹布擦八仙桌,见他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活儿,笑了一下。
"姑爷,您找大小姐吗?大小姐去后院了。"
"不……没事。我随便走走。"
春桃"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桌子。
他又往回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大姐!"
脚步声噔噔噔的,像小鹿跑过石板路。
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已经从回廊那头冲进了中院。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丫髻,脸蛋圆圆的,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鼻涕——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小脸到处张望。
是青萝。沈家的三小姐。
她跑到中院当中站定,左看看右看看,没见着姐姐。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鹤卿身上。
眨了眨眼睛。
"姐夫!"
这声"姐夫"喊得又脆又大声,整个中院都听得见。鹤卿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青萝。"
"姐夫你在这儿呀!大姐呢?"
"你姐去后院了。"
"哦!"她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转回来,仰着头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王妈今天做的馒头好不好吃?我觉得她做的馒头没有街口赵婶做的好吃,赵婶的馒头又白又大还带甜味儿。"
鹤卿没忍住笑了一下。"挺好吃的。"
"那就好!"青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噔噔噔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大姐——大姐——"
声音像一只小铜铃,叮叮当当地往后院滚去了。
鹤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进沈家这一天一夜,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轻松的人。不客气也不打量,不掂量他几斤几两。就是一个小丫头冲过来喊了一声"姐夫",像喊了一辈子那么自然。
他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心里头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但够了。
他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光暗了下来,午后的日头偏了西,只有半扇窗透着亮。他在桌边坐下来,无意间看见桌角搁了一张纸条,被茶壶压着一角——早上出门急,没留意。
他拿起来看。是她的字。利落的行楷,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翠屏辰时末送茶。午饭不用去正堂,王妈让翠屏送。下午若闷,后院花圃旁有几本书可翻。——鸾"
短短几行字。可他读了两遍。
什么时候有茶喝,什么时候吃饭,闷了去哪里——她连他可能会闷都想到了。这张纸条大约是昨夜他睡着之后写的。她几时睡的,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暖是暖的。可暖的底下,又垫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牵着手过河。水不深,路不远,可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滑,全是她替他踩过的。他只管跟着走就行了。
舒服吗?舒服的。可总觉得脚底下不是自己的地。
他攥了攥袖口,起身去了后院。
花圃旁果然有一个矮架子,搁着几本旧书。一本游记,一本杂谈,还有一本薄薄的诗集。字他认得大半,有几个生僻的猜着也能读。他搬了张矮凳坐在架子旁边,翻开那本游记。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远处灶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近处有几只麻雀落在花圃的矮墙上叽叽喳喳地叫。他读着读着,心渐渐安了下来。
这是进沈家以来,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打量的。只是一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看一本旧书。
虽然连这本书、这个角落——也是她留好的。
* * *
下午,日头偏西。
青鸾在后院清点了一遍年底的存货单子。数目和陈先生的账对得上,没有出入。她把单子卷好搁进袖中,穿过月洞门回中院。
青萝跟在她后头,嘴巴一刻不停。
"大姐,姐夫人怪好的,我跟他说话他还笑了呢!他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
"嗯。"
"可是他怎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呀?也没人跟他说话。多闷呀。大姐你多陪陪他嘛。"
"我有事忙。他会找到自己的事做的。"
"他会做什么事呀?"
青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有温和,也有一丝小大人般的郑重。
"青萝,他是姐夫。你见了他客气些就行,别问太多。"
青萝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经过灶房的时候伸手去抓晾在窗台上的蜜饯,被王妈拍了一下手背。
"小祖宗!那是给你爹备的!"
"王妈你做的蜜饯最好吃了——就吃一颗——"
声音渐渐远了。
青鸾站在回廊下,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转过脸来的时候,笑已经收了。
经过灶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王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姑爷看着老实,就是不像个有主意的人。"
另一个声音是刘婆子的:"老实好啊。不老实的那才叫麻烦。"
"老实和没主意是两码事。"王妈哼了一声。"你瞧他今儿个早上,坐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大小姐不给他夹菜,他就吃白粥。那是姑爷吗?那像个刚进门的小伙计。"
刘婆子咂了咂嘴。"大小姐精明,不会看走眼的。"
"大小姐是精明。可精明人挑了个不精明的,这日子啊——"
王妈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
灶房外头有脚步声经过。
青鸾已经走过了灶房的窗口。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淡淡的方格。
她把手搁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王妈的话刺不刺她?
刺的。
但她不生气。因为王妈说的不是假话。
他确实不像个有主意的人。从进了沈家门到现在,他没有主动做过一件事。起床不知道该去哪,吃饭不知道该夹什么菜,问他打算怎么做,回一句"听爹安排"。
可她招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是看走了眼。是算过了的。
老实。本分。没有野心。不会翻天。这些就够了。余下的东西——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在沈家立住脚——她来教。
她闭了一下眼睛。
才第一天。
什么都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