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门锁落了。

昭狱两头盛着灯油的器皿中燃起了淡光，昏暗模糊，踩过地面伴随着水坑的涟漪声，今日锦衣卫其余人依旧照审涉案官员，瞧着地面潮湿不已，刑具统统落地，一片狼藉。

狱卒见混乱不堪，搁下了灯笼把刑具一一收纳，几个没有跟着去搜府的锦衣卫，正在几张八仙桌上打盹儿，七零八落的睡姿，尤为难看。

柳淬尾见状，拧紧眉头，正要发怒，柳明一脚踹过狱卒的灯笼，厉声呵斥道：“今儿都睡踏实了吧？”

睡梦中的人直坐惊醒，张望四周，见自家大人回来，正直视着自己说：“审犯都能审得困乏，原是罪犯审起你们来了。”

这话一出，他们惊慌了几分。

几人抹了嘴边一把口津，尤为心虚，低着头捡起方才的灯笼，灰溜溜便站回岗去。

“北镇抚，何须动怒？”

“我让他们睡的。”

说话的正是文现朱，二人回头探看，他摇着折扇，幽幽从那暗光中走出，一副谦谦君子般的神情，嘴边扬起的唇角弧度没有藏住。

柳淬尾依照礼仪：“见过大人。”

文现朱收扇摆手：“免礼。”

“我竟不知，锦衣卫里还有刑部的命令。”柳淬尾黑靴踩过潮湿的草梗，溅起微微水渍。

“人本官带来了，镇抚可要验验气儿？”他没接着应话，岔开了话题

文现朱说话轻挑，柳淬尾别过头说：“人都回来了还验什么，死不了我就能办差。”

于是二人跃过文现朱，抬脚直奔看管符纪连的牢狱。

文现朱紧跟其后说着：“东厂压在我刑部一夜，你就不怕他有诈？”

狱卒开了牢门，符纪连如昨夜般，半死不活的撑着身子，狱卒又殷勤的搬来几张凳子，令他们坐下说。

“有诈？”她坐下说：“案件尚未有突破，谁敢让他死呢？”

文现朱说：“保不齐要害你。”

柳淬尾应声：“文大人还是盼些好话。”

文现朱带着撺掇的语气：“今日我带人走时，你猜猜，东厂几个怎么说？”

“怎么说？”

柳淬尾仰面：“文大人也猜猜，今日蘅吆怎么说？”

文现朱原想调侃几句，没想到柳淬尾竟有些较真，他耐不过好奇心驱使，问道：“说什么？”

柳淬尾望着天窗外，冰碴子又结上了，飘进来的寒气从袍裙下涌进，冷得像置身冰山。

“你过来。”柳淬尾勾着手指，引文现朱贴过耳，她说

“这个人要是被玩死，文大人就等着摘官帽。”

“……”

“我要提审了，文大人可否先行离去？”

文现朱惊讶道：“我身为三司法执法官员，岂是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柳淬尾：“这几个案子皇上分工明确，若是有必要，文书传递即可。”

文现朱撇过符纪连，俯身过耳压低声又说道：“刑档库，你要的东西。”

“明日派人过来取。”

柳淬尾点头：“嗯”

文现朱不多磨，转身离去，此景正靠着牢外栏杆的符纪连轻轻回眸，嘴角下血色已经干涸，他双眼涣散，他抽动着手指讽刺地说：“昔日北镇抚远赴北郡，柳家落寞，先皇下旨意你无诏不得回都。”

“你…”

符纪连气若游丝，抬手把额前的湿茅草拨下来

“你…如今回都，先王已逝，你不该回来，你竟与群臣抗旨…”

柳淬尾蹙眉，面貌淡然，她料想，符纪连乃属文官，想必是酷刑之下，疯癫了起来

“我早已承定波侯后，当年圣旨促使我与家人分离，我早已无言，而今回朝并非我能扭转乾坤。”

符纪连神智有些恍惚，他没听柳淬尾答话，而是不厌其烦的说着：“今朝廷非初定，理应万疆无恙，山河晏清，而和光三十五年起百官忤君，内阁腐败，致使茫茫人海，无贤才奇鹰。”

“两百年国祚毁于尔等佞臣之手，君听谗言，诸侯之力拢于一人，此乃天之变数。”

符纪连几乎撑着力气，他话语明显虚弱。

“你想说什么？”柳淬尾问道。

“佞臣？”

“罢了，彭勤此人，我想你定然认得，昨夜初审你时，为何满口无言？”

说起彭勤，符纪连从适才的涣散中多了几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