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吃饭了。”
单从端着做好的午饭再次走进熟悉的房间,从盘子里拿出一碗盖满菜码的饭碗放到木桌上。自己则轻车熟路地拉过旁边的椅子,端起盘子里另一碗饭,自顾自地吃起来。
坐在床上的老头低头拿着字典校对着一本泛黄的书稿,瞧见单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不见怪,只是校对完稿件里的最后一行字才拆下老花眼镜,端起旁边的饭碗。
“我这可不是饭店,你个丫头怎么成天躲在我这吃饭。”
老头嘴上抱怨着,但动作上却丝毫没有赶人的架势。
“我乐意。”
单从扒饭的动作一顿,口中的话顺着米饭一同咽下肚子。
她才不愿意承认平时习惯了陈嘉铭和自己一起吃饭,这段时间没见到对方,自己吃饭反倒不适应了。
“这茄子老了。”老头挑三拣四的毛病又犯了。
“那你别吃。”
“哼,我就爱吃老茄子。”
窗边飘来隔壁楼腊肉和蒜苔的香味,午饭的时间挨家挨户都燃起了煤灶。
先一步吃完饭的单从,百无聊赖地翻看地上凌乱的稿件。
“老头,这些都是什么?”
单从眼里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书稿里的故事仿佛透过岁月来到自己面前。
“以前的孤本,你可别把它翻坏了。”
老头坐在床上拿着饭勺吃了一口米饭,也不担心单从真的把稿件弄坏。
“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单从埋头翻看着手里的古籍,对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头有些改观。
“你这什么话?当年我可是被安排在省里图书馆工作的。”
老头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看着这些当年他从废品站拉回来的宝贝满眼心疼,这几十年来他一直自己一个人默默抄录整理。
“现在年轻人都不在乎这些古籍,我也只能抄一本是一本。”
“这本借我看看?”单从从装订好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起身,和书的主人打商量。
“拿去。”
见单从故意不接他的话,老头也不再多说,埋头把残余的米饭吃干净。
单从小心将书本收好,转身将两人吃完的饭碗收走,准备离开。
“丫头,明天你不用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又重新戴上老花镜,对照着稿件作批注。
单从握着托盘的手一紧,僵硬地侧过身。窗边天光照在床榻上,老头一半的身影缩在阴影中。
“这几天的饭都是你做的,对吧。”
老头佝偻着身子俯在床上,远远望去像一块划痕斑驳的石头。
“我这个糟老头子谁做的饭还是吃的出来的。”
他的儿子他最清楚,如父如子,至亲至疏。父子一场,真的也罢,假的也好。久病床前无孝子,孩子有自己的生活,他也没有什么好怨言的。
“这段日子的饭钱,丫头你自己在电视机旁边的铁盒里拿。”
单从是个心软的好孩子,许天观不由想起了记忆中老友的身影。
单从沉默地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抓起一把钱塞进口袋。
“哒,哒,哒。”拖鞋踩在老朽的木地板上。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人,突然又走回卧室门口。
“老头,刚刚钱拿多了,明天给你做冬菇肉饼。”
单从低头说完话,像个孩子般几步又跑回家去。
窗边的秋风卷着树叶落在地上,床上的老头颤抖地握着书页,失神地望着单从离开的方向。
— —
早上九点,C市的机场候机楼正迎来一天的早高峰,无数架来自全国各地的飞机正从窗外的停机坪起飞。
“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清甜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坐在旁边的陈嘉铭收起手里的手机寻声望去。
女生穿着杏色风衣,手中推着小行李箱站在旁边,隔壁橙黄色的椅背上正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背包。
“这个背包不是我的。”
陈嘉铭意识到其中误会,淡淡地笑着解释。
“这样啊……”
女生眼里划过失落,早高峰的候机楼人满为患,想找到一个空位休息并不容易。
十分钟后。
陈嘉铭背起背包,走到墙边休息的女生面前。
“那个位置你坐吧,我准备登机了。”
“啊,谢谢。”
陈嘉铭找了个无人地角落倚靠着,不远不近地距离足够他看见航班表,屏幕上飞往Z城的航班正显示值机的状态。
蓝天,白云,不用工作的工作日。
陈嘉铭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心情也不由地飘飘然。
“ZH9270,飞往Z城的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您由于地面管制,您乘坐的航班暂时无法登机,后续时间待定。”
广播过后,登机口的旅客纷纷嘈杂起来,有的急忙打电话更换航班,有的则气定神闲地在座位上等待,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只剩下一个男士背包放在光滑的地面上。
“潼湖南站到了,下一站陌下北。下车乘客注意后方来车。”
车门再次合上,车厢内充斥着烦闷的暖气,站在扶手旁的单从跟随着公交车再次前后摇摆。
快过年了,道路两旁的树干被刷上白漆,公交车上坐着的都是买年货回来的老人,红的对联,绿的年桔,衬得车内喜气洋洋。
单从伸手扯下带在耳上的耳机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车外的街景。
“这盆年桔多少钱?”
“75一颗,砍到了66元,图个吉利。”
“诶哟,那我买贵了,我的花了80块。”
“你的这颗大,果子也多。”
“陌下北站到了,下车乘客请注意后方来车。”
角落的单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背着包几步跳下了车。
寒冷干燥的空气重新灌入鼻腔,单从终于从困意里挣脱开来。
风摇疏影,遮住了天光。
单从不悦地吸了吸鼻子,想要找个没有阴凉的地方晒晒冬日的太阳。
奈何这惹人厌的阴影一直阴魂不散,单从低着头正想着快走几步,却不料撞上了一堵人墙。
“抱……歉。”
“公交晚了两分钟。”头顶传来一道恍然大悟的感慨。
单从捂着额头,只觉得声音熟悉,抬头放眼望去。
明亮的阳光下陈嘉铭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比甲站在公交站牌下,带笑的眼眸正亮晶晶地望着她。
单从傻愣地维持着揉额头的动作,手心下皱起的眉眼不由舒展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
“诶!?”
站台的公交车缓缓驶离,空荡的站牌旁只留下一对相拥的男女。
“新年好啊,陈嘉铭。”
单从看见口中吐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怀抱的温暖让人觉得世界的真实。
“新年好,单从。”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