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钧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还没干透的灯笼。灯笼上画的那枝桃花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凄美，粉色的花瓣像是随时会凋落。

“我想选他。”曹钧宁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次我真的想选他。”

“可我怕他不高兴。”

“我怕他觉得我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了。”

“可我每次做对了的事，每次救了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很好。’”

曹钧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就想当那个很好的人。”他说，“在他心里。”

江衡安撇了撇嘴，稳住了眼眶的泪水没有流下来。

在平安关的地牢里，江远之也说了自己为什么收养了江衡安。

他像曹钧宁，他当时在做什么？

在帮比他还弱小的孩子。

“我明白了。”江衡安说，声音闷闷的，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江远之的房门前，门还是半敞着的，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师父。”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江衡安的心跟着那些咳嗽声一紧一紧的，疼得他直想发火，可他不知道这火该冲谁发。

“进来吧。”

江衡安推门进去。

江远之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双眼睛看着江衡安走进来，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的、像是在等他的东西。

“坐。”江远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师父。”他开口，声音在抖。

“嗯。”

“你……”

他说不出口。

他想问你是不是很疼，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没有救了。可这些问句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什么话就说。”江远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他似的，“跟师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师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刚才去找曹钧宁了。”

江远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了很多。”江衡安吸了吸鼻子，“他说他想当你心里那个好人，所以他一直坚持行侠仗义。”

江远之笑了笑，没有接话。

“师父，”江衡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远之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让他选你，还是想让他走？”

江远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确实好奇过。”

江衡安屏住了呼吸。

“好奇天下和我在他心中，哪个更重要。”江远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被严忠明陷害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十分难过，钧宁会怎么选择，我和他师父师兄谁更重要？”

江衡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后来我想明白了。”江远之抬起头，看着江衡安，“不重要了。他选什么，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他选什么，我都理解，我都心疼。”

“他选天下，我心疼他一个人扛着。”江远之说，“他选我，我也心疼他要承受那些责难和非议。”

他停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让我选，我还是想让他选天下。”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江远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钧宁说我很好。”江远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我觉得，他才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没有人会怪他，可他还有赤子之心，想要为弱者做点什么，侠义二字便是如此，如今行走江湖的人，很少有这种精神了。”

他的眼眶红了。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钧宁啊……他从平安关出来，来找你而不是去北冥魔教找我，不就说明了他的选择么？”

“我不怨他，你和钧宁也不必为此内疚。”

江衡安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腥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那你……”江衡安的声音在抖，“你不难过吗？”

屋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画出晃动的光影。

“难过。”江远之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当然难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有些涣散。

“可钧宁选了我，我也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