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曹钧宁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那只刚糊好的灯笼,上面的颜料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低着头,盯着灯笼上画的那枝歪歪扭扭的桃花,一动不动。
江衡安攥了攥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曹钧宁。
也许是白天听到的那些消息——苍梧派被灭门,青城山下死了上千人,蜀中官道上的商队被开膛破肚——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了一整天,钻得他坐立不安。
也许是因为师父今天又咳血了。
他把药碗端走的时候,看见帕子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
“曹钧宁。”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曹钧宁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没有血丝,没有浑浊,清亮得像深秋的井水。
“怎么了?”声音很平。
江衡安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剪下来的碎纸片、几支毛笔、一碟颜料,还有那盏还没干透的灯笼。
江衡安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半天。
“你做这个,不累吗?”
曹钧宁低下头,继续给灯笼上的桃枝添颜色。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笔的,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件事。
“不累。”
“你以前……也这样吗?”江衡安问,“和我师父在一起的时候。”
曹钧宁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又落了下去。
“以前,”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是他给我做这些。”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也跟着晃了一下。
“显摆……”江衡安的声音闷闷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不吐出来就憋得难受。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想的?”
“外面那些事。”江衡安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苍梧派被灭了,青城山下死了上千人,魔教那些妖魔鬼怪全跑到中原来了。你……你就这么待在这里,每天熬药糊灯笼?”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像是在指责,像是在质问,可他明明没有那个资格。他自己不也待在这里吗?
不也每天端药洗碗、看着师父发呆吗?他有什么脸说曹钧宁?
何况,他们都是在陪着江远之,只是三个月而已。
曹钧宁没有生气。
他把笔放下,靠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那里发着清冷的光。
“十年前我辜负了远之,刺了他一剑。十年后我没去北冥魔教,而是南下来找你。”曹钧宁露出自嘲的表情。
“……我已经放弃远之两次了,我不想有第三次。”
江衡安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不是说天下人不重要。”曹钧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天下人重要,正义重要,除暴安良、护佑苍生,那些东西我从小就在学,从小就在做,它们已经长在我骨头里了,拔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你问我怎么想,”他说,“我选不出来,我有点恨我自己有良心,边关的人和防线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衡安握紧了拳头。
“那你现在……”他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过隐居。”曹钧宁忽然说。
江衡安猛地抬起头。
“很久以前,刚和远之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过。”曹钧宁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就在那片桃花谷,就那个破屋子。”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跟远之提过一次。”
“他说什么?”江衡安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钧宁,你骗得了我,骗得了你自己吗?’”
江衡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说,曹钧宁注定是要仗剑江湖的,我就委屈一点,陪着你咯。”
曹钧宁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微的发抖,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被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他说得对。我做不到。”
江衡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那现在呢?”江衡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现在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