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终究是不欢而散。
曹钧宁说完“做了十年准备”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能说下去。
最后还是江远之先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身体晃了晃,曹钧宁下意识伸手去扶,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早些歇息。”江远之的声音很平,“明日还要去静籁师太那里取药。”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门没有关。
就那么半敞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曹钧宁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院子里的石像。
他看着那扇半敞的门,看着那一条细细的光带,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远之也总是这样给他留门。
那时候两人经常分头行动,江远之聪明又利落,总比他回来的早。
不管是小院还是客栈,哪怕是个山洞,江远之都会留一处暖融融的光,等着他。有时桌上温着一壶酒,有时还热着饭。
可现在,江远之给他留了门,他却没有力气跨过去。
山顶。
静籁师太站在门口,灰白的眉毛微微皱着,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求师太救远之。”曹钧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起来。”她说,“跪在这里也没有用。”
曹钧宁没有动。
静籁师太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只粗陶药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
“这是今日的药。”她把托盘放在曹钧宁面前,“端去给他喝。”
“师太——”
“毒入心脉,无药可解。”静籁师太的声音很平静,“这药,不过是让他少受些苦。”
“会很痛苦么?”曹钧宁问,声音在抖。
静籁师太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那要看他的造化了。”她说。
“……师太,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再给他续一续?”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哪怕一个月,半个月,都好。”
“他只剩三个月。”静籁师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曹钧宁心上,“你若不信,另寻他人医治。”
曹钧宁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后悔。
每一秒,现在都很珍贵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灶房里生火熬药。他不太会做饭,第一次熬药的时候把药罐烧裂了,药汤流了一灶台,黑乎乎的,像一滩污泥。
严笙道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地的狼藉,温温和和地说:“曹叔,还是我来吧。”
“不。”曹钧宁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灶台上的药渍,“我来。”
他学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把药熬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火候刚好。
他把药倒进碗里,端给江衡安,江衡安再把药送去给江远之,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收走,再去灶房把碗洗干净。
江远之喝完药之后总是会犯困,药里有安神的成分,静籁师太说多睡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曹钧宁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外边,看着他睡。
江远之咳完之后总会出一身虚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曹钧宁便去打来温水,拧了帕子,每次想要走进江远之的房门,却都停下脚步,交给了江衡安。
江衡安很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聊了什么,有没有把话说开,可看曹钧宁和江远之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插不进嘴。
曹钧宁除了熬药、照顾江远之的起居之外,还做了一件事。
他每天都会去后山的竹林里砍一根竹子,削成细条,弯成弓形,糊上纸,做成一个简易的灯笼。
他在灯笼上画画,有时候画一枝桃花,有时候画一只蝴蝶,有时候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写一行小字:江远之到此一游。
江衡安第一次看见那些灯笼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画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嗯。”曹钧宁低着头,正在给一只灯笼上色,颜料沾在手指上,红红绿绿的,看起来有些可笑。
江衡安盯着那只灯笼看了半天,上面画的是一个人骑在马上,马画得像一头猪,人画得像一根竹竿,歪歪扭扭的,丑得让人想笑。
“这是……师父?”
“嗯。”曹钧宁头也不抬,“他以前非要骑马拉弓给我看,然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钧宁似乎开始回忆他和师父的过去,师父是怎么想的呢?他是否也愿意回忆起那段时光呢?
每天晚上,曹钧宁都会把做好的灯笼挂在院子里。一盏一盏的,红的黄的绿的,在夜色里发着柔和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江远之每次看到那些灯笼,都会愣一下,然后笑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可曹钧宁每次看见都会觉得值了。
江衡安装看不见。
严笙道站在屋檐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坛埋在桂花树下的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端给江衡安,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慢慢地喝。
“其实……要是能这样——”江衡安的声音闷闷的,“师父的病……会好吗?”
严笙道沉默了很久。
“师太会尽力的。”
但愿吧。
住在明光寺的一个半月里,外面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过来。
每一封飞鸽传书,都像是从平安关外那片染血的战场上飞来的乌鸦,带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