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门前的石板地照得暖融融的。
江远之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曹钧宁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江衡安站在另一边的屋檐下,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绷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冷得能冻死人。
江远之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肩头的衣袍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脸被温泉的水汽蒸得微微泛红,比白天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
严笙道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领也湿了大半,看起来狼狈得很,可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温泉的热气和水汽,跟院子里的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曹钧宁最先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远之身上,从他湿漉漉的头发看到他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又从他泛红的脸看到他被温泉水浸湿的衣袍下摆。
曹钧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江衡安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江远之和严笙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看见两个人都是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袍上沾着水渍,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松一口气。
师父的状态看起来比白天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纸。
可师父跟严笙道走在一起的那种姿态,那种自然的、毫不设防的亲密,让他心里又泛起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护食的狗,守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骨头,还龇牙咧嘴地冲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吠。
真难看。
江远之走进院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都还没睡?”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曹钧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你。”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远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拿起桌上放着的干布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擦到发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严笙道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的目光在曹钧宁和江衡安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江公子。”他走到江衡安面前,声音温温和和的,“我那里有一坛好酒,是去年我自己酿的,埋在院子后面的桂花树下。你要不要跟我去挖出来尝尝?反正今晚也睡不着。”
江衡安看着他。
严笙道的表情很真诚,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简简单单的邀请,像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说的那种。
江衡安又看了看师父。
江远之还在擦头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曹钧宁,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衡安咬了咬牙。
他知道严笙道在做什么。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这样一个时刻。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严笙道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外走去。江衡安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江远之站在石桌旁边,曹钧宁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中间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可谁都没有先开口。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两颗不知道该往哪里靠的心。
曹钧宁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江远之。十年了,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江远之——不是隔着人群,不是隔着仇恨,不是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就是简简单单地,两个人,一个院子里。
江远之瘦了很多。
现在他的脸瘦削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颊的肉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削掉了,只剩下棱角分明的轮廓。
曹钧宁的手在发抖。
他怕自己一走过去,这个人就会消失。他怕自己一伸出手,这个人就会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江远之看着他。
他看着曹钧宁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无处可去的狗。
十年前的那个曹钧宁,站在桃花林里,剑光如水,衣袂翩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装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脚,朝曹钧宁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稳稳的,不急不躁,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温温和和的,不给人任何压力。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远之。
灯笼的光从江远之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曹钧宁,目光里有温柔,有心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甜蜜。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
十年了,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曹钧宁动了一下嘴唇,想说话。
江远之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
“远之。”
两个字。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两个字。
江远之的眼睛红了一下,可他忍住了。他让自己的视线和曹钧宁平齐。
“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在。”
曹钧宁伸出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靠近江远之的脸。
他的手指在碰到江远之的脸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害怕什么,犹豫了一瞬,然后终于,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一样,贴上了江远之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