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皮肤是凉的。

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凉得让曹钧宁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贴了回去，更紧地贴回去，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里捂热。

“你瘦了。”

江远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苦涩。

“你也瘦了。”江远之说，“比我瘦得还厉害。”

曹钧宁的手从江远之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又滑到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上。

他握住江远之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握住。

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曹钧宁握着那只手，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都不肯松开。

江远之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着曹钧宁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旧日的伤疤。

“钧宁。”他叫了一声。

曹钧宁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静籁师太说什么了？”曹钧宁问，声音在努力保持平静，可那种平静像是薄冰，下面翻涌着的是汹涌的暗流，随时都可能碎裂。

江远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火苗燃烧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毒入心脉。”江远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无药可解。”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曹钧宁身上像是四座大山。

曹钧宁的手猛地收紧，握得江远之的手指都变了形，疼得江远之微微皱了一下眉，可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由着曹钧宁握着。

“多久？”曹钧宁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抖得像一片在秋风里挣扎的枯叶。

“三个月。”他说，“也许更短。”

曹钧宁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手还握着江远之的手，握着那么紧，像是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江远之没有催他，就蹲在那里，任他握着。

过了很久，曹钧宁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盛着泪，可那些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盛在眼眶里，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江远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甚至不是痛苦。

“既然如此。”曹钧宁干笑了笑，“我随你死。”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院子里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他们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随我死？”

江远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想清楚了。”曹钧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想了一下午了。”

“你给了魔教药丹。”曹钧宁说。

江远之没有否认。

“说明魔教又有大动作，以往，我不会置之不理。”

江远之点了点头。魔教需要丹药，说明事情十分紧急了，他们一定有计划，否则没必要如此的手段。

“江衡安还小。”曹钧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脾气又急，做事不过脑子。你要是走了，谁管他？”

江远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笙道还没走出旧事。”曹钧宁继续说，“他看着温温和和的，心里比谁都苦。他替他爹赎罪，替他爹还债，可那些罪那些债跟他有什么关系？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江远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有些舍不得。”曹钧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江湖也好，衡安也好，笙道也好，他们都不该被咱们丢下。”

“可我还是想随你死。”

曹钧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江远之脸上。

“以前，我总把大义放在私心之前。”曹钧宁说，“好在你总与我一道，你心里也是这样的，关心江湖道义，关心惩恶扬善。”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可……现在我得选择了……”

“这一次，我想把私心放在大义前面。”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是春天里化开的雪水。

“你只活三个月。”曹钧宁说，“那我也只活三个月，我哪也不去。”

江远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钧宁，我以前喜欢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曹钧宁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喜欢的是嫉恶如仇的曹钧宁。”江远之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们两个一起，打抱不平，救普通百姓。”

曹钧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若变了，”江远之抬起头，看着曹钧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不喜欢你了。”

月光落在江远之的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清清亮亮的。

“没关系。”曹钧宁说，“你早就该恨我了。”

“从我上次放弃你的时候，从十年前，”曹钧宁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天下人都可以敬重我，唯有你——我做好了被你怨恨的准备。”

他停了一下。

“做了十年。”

十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