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教主果然死了。
正如江远之计划的,他在魔教设下的那个计策,一步一步地推动了教主的死亡。
教主的死讯传出之后,整个魔教陷入了一场混乱——不是权力的更迭,不是内斗,而是一场彻底的崩盘。
教主生前压制着魔教中的各路妖魔鬼怪,他们之所以听命于教主,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恐惧。
况且,他们本就有入侵中原的计划。
教主一死,约束他们的力量消失了,那些人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从魔教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四散而去。
他们去的方向只有一个——中原。
第一封飞鸽传书,是李索发出的。
曹钧宁来到明光寺就飞信给李索说明了情况,他交待了江远之的病情,交待了魔教可能的阴谋,让李索小心。
李索当时没回,现在却把那点微末的担心夹杂在战报里。
信上说,平安关外三十里处的大柳庄,一夜之间全村覆没。不是被军队攻打,不是被马贼劫掠,是被一种不知名的毒物侵袭。
村民们的死状极惨,全身溃烂,七窍流血,像是被一种剧毒的东西从里面腐蚀了。
仵作验尸之后发现,那些人的内脏已经完全溶解,变成了一滩黑色的脓水。
第二条消息来自下山采买的江衡安,他听明光寺的沙弥说天剑宗后山的剑冢被人闯入,守冢的七名弟子全部遇害。
凶手没有用剑,用的是利爪——那些人的喉咙上都有五个深深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爪撕开了。
随后消息的来源多种多样,下山去便有各种江湖传言,还有一些北边来的逃亡侠客。
甚至有人投奔到明光寺来了。
“曹叔。”严笙道走到灶房门口,声音有些发紧。
曹钧宁正在煮粥。他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粥,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
严笙道把信递过去。
曹钧宁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可严笙道注意到,他握着木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木勺的柄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还有呢?”曹钧宁问,声音很平。
严笙道声音轻柔:“来送信的小师傅告诉我后山将收留不少逃难而来的百姓侠士,我要收拾一下偏房留出位置。”
曹钧宁手一顿:“我睡地铺也可以,把我的房间也空出来吧。”
“……苍梧派被灭了。满门上下,从掌门到洒扫的杂役,一共二百三十七人,无一幸存。”
“还有……青城山下的三个镇子,一夜之间死了上千人。有人说看见一些‘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野兽,长得像人,可浑身漆黑,眼睛是红色的,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蜀中的官道上,商队被劫了。不是劫财,是杀人。车队上下四十多人,全部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被掏得干干净净。”
曹钧宁沉默着,一字一字地听着。
严笙道站在一旁,看着他:“曹叔那间房,恐怕不够……”
“我知道了……粥快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等凉一点,你端去给江衡安。”
严笙道轻叹了口气,慢慢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江衡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江远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着瓷勺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
曹钧宁也是一样。
那些惨状、那些数字、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涌,像是涨潮时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理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师父问他:“钧宁,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为了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护佑天下苍生。”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亮,眼睛里都是光。
师父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管走多远,都别忘了。”
他想起来十八岁的时候,他和江远之在魔教救了三十七口人,远之省下熊腿上的一块肉给他吃。
他每次都觉得,能和江远之一起行侠仗义,出生入死,实在是太快乐了。
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正确的事。
私心也有,良心也有,曹钧宁初入江湖,也太顺利了,顺利的像是所有人都迁就他,天之骄子,心爱之人,心之所向,携手并进。
曹钧宁不太会做抉择,十年前他面对所有人的期许,怀疑了江远之,在大义面前放弃了那个充满了嫌疑的江远之。
然后他痛苦了十年。
这次他怎么选?去边关迎敌,还是在这里安静地陪远之度过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他应该可以,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远之。
可这让他忍不住唾骂自己,好像在期待这三个月的结束。
他不想。
那就去边关?有他一个没他一个真的很重要么?远之只有他,边关有无数侠客……
行侠仗义和江远之,他只能选一个。
他坐在院子里,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可那些光没有照亮什么,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孤独。
“远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曹钧宁闭上眼睛。
他知道的。
江远之已经用行动告诉他,也用语言告诉他了。
江远之没有选择苟且偷生,而是用自己的命换魔教教主的命,剪除了最大的祸患。
江远之告诉曹钧宁,他喜欢的是那个行侠仗义嫉恶如仇的曹钧宁,如果曹钧宁选择江远之而罔顾人命。
江远之就不喜欢他了。
曹钧宁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有些模糊:“远之……我该怎么办啊……”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