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寺在南边方向,要翻过几座山,走上五六天的路程。
江远之答应去见静籁师太的那天下午,他们并没有立即动身。
江衡安坚持要让师父先歇一晚,把精神养好一些再走。
曹钧宁没有反对,事实上他什么意见都不敢有,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马背上的水囊解下来,放在江远之身边,又默默地退开。
当天夜里,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落脚。
庙不大,只剩半截屋顶还能遮风挡雨,墙角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地上满是灰尘和枯叶。
江衡安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师父坐。
江远之坐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了。
曹钧宁站在庙门口,不敢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犹豫自己有没有资格踏进这个门槛。
江衡安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递给江远之,一边朝门口看了一眼。
曹钧宁还站在那里。
江衡安咬了咬牙,把干粮塞到江远之手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进来吧。”他的语气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跨过门槛,走到离江远之最远的一个角落,靠着墙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江远之没有看他。
他就着月光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干粮,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样很难嚼的东西。吃了没几口就不吃了,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递给江衡安,说:“明日再吃。”
江衡安接过干粮,看着师父那张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鼻头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师父,你喝点水。”
江远之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
“你也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江衡安应了一声,在江远之身边躺下来,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闭上眼睛,可怎么都睡不着。
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师父呼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浅,像一阵微风,随时都会停下来。
他还听见了角落里曹钧宁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也很轻,可那不是平静的轻,而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的轻。
曹钧宁靠坐在墙角,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江远之的方向。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在看。
他看着那个方向,想着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江远之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江远之会笑,会闹,会喝醉了酒拉着他在桃花林里比剑。
那时候的曹钧宁不懂珍惜。
第二天一早,江衡安醒来的时候,发现曹钧宁已经不在庙里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师父还在睡,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还是那样又轻又浅。
他心里一阵发紧,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外袍重新给师父盖好,走出庙门。
清晨的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江衡安打了个哆嗦,抬头四下一看,发现曹钧宁正蹲在庙旁边的小溪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衡安走过去,看见曹钧宁在水里洗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野菜,绿油油的,洗得很干净,连根上的泥都洗掉了。
曹钧宁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一看昨晚就没睡。见是江衡安,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低下头把手里的野菜甩了甩水,站起身。
“我……我看那边林子里有野菜,想着煮点汤。”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他得吃点热的。”
江衡安站在那里,看着曹钧宁手里的那把野菜,看着他那双沾满了泥的手,看着他那一身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的玄色长袍,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很想恨这个人。
他真的很想恨这个人。
可他恨不起来。
如今的境况,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江衡安造成的,他们两个不过是仗着江远之脾气好,死皮赖脸地要参与江远之最后的三个月罢了。
江衡安别过头去,声音闷闷地说:“我去生火。”
他们用庙里的破瓦罐煮了一锅野菜汤,没有盐,没有油,寡淡得跟水一样,可好歹是热的。
江远之醒来的时候,看见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微微愣了一下。
“哪来的?”
“我……我们在林子里挖的野菜。”江衡安说,一边偷偷看了曹钧宁一眼。曹钧宁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远处的山,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江远之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野菜有些苦,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他又喝了一口,看向江衡安。
“你挖的?”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嗯。”他低下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江远之没有再问,把一碗汤都喝完了。
喝完汤,他们收拾东西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