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着师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在抖,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疼又委屈又愤怒。
“别说了。”江远之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可江衡安不想被哄。
他想哭,想喊,想冲上去抓住曹钧宁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衣襟上,掉在手背上,怎么都止不住。
曹钧宁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膝盖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江远之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踩得生疼。
在江远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近看比远看更让人心碎。
江远之瘦了很多。从前虽然也算不上魁梧,可至少是健康的、红润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而现在这个人,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花瓣都卷了边,颜色都褪了,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还是温润的,还是像山间的清泉一样,干净,透亮,映出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不美好。
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太平静了。
曹钧宁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瘦了”,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晚了”,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选了江衡安。
他没有选江远之。
“我……”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来找衡安。”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曹钧宁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笑极了。
他来找江衡安。
江远之的徒弟。
他放弃了来找江远之的机会,选择了来救江远之的徒弟。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混蛋逻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不想来找他,想说自己其实想来找他想得快要疯了,想说自己是纠结了很久很久,想得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最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
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他选了江衡安而不是江远之的事实。
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混蛋的事实。
“我……”他又开口了,可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他放弃了,垂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远之,对不起。”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移开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树梢,看着那些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蚂蚱,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钧宁以前就是这个性格。”他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跟他已经没有关系的事,“我都知道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要做对的事,像个圣人一样没有私心。”
江远之看向几乎有些崩溃的江衡安,摇了摇头:“我也是这样教你的呀,要有道义,要懂取舍,如今为了私心放弃小事,来日就会为了私心做错大事。”
曹钧宁心里再怎么难过也是知道的,江远之在魔教九死一生,自己此去倒不怕死,却不能放弃眼前救江衡安的机会。
江远之一双眼含笑,颇为赞许地看了一眼曹钧宁:“你一直没变,真好……”
曹钧宁的身体猛然一震。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他宁愿江远之骂他,宁愿江远之气得转身就走,宁愿江远之像十年前那样一剑刺过来,宁愿江远之做任何事——任何事都比这句话好。
“真好。”
这句话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刀。
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有多想来找你吗?
你知道我选江衡安的时候有多恨自己吗?
你还是这样温温和和的,什么都不怪我,什么都不怨我,好像我做的任何事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都是不值得在意的。
这比怪他还让他难受。
曹钧宁的眼睛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比刚才还要凶。
他想伸手去抓江远之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没资格。
江衡安站在一旁,看着师父笑,看着曹钧宁哭,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三步。
伸出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可谁也没有伸手。
江衡安忽然觉得很累。
他为师父心疼,心疼得快死了。可师父不需要他心疼。
他为曹钧宁心疼,想骂他混蛋。可他没有那个立场,他什么都不是。
他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他的哭声很小,压抑着的,闷闷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伤口。
江远之听到那哭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