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江衡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衡安。”他叫了一声,走过去,蹲在江衡安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怎么是你这么难过呢?”
江衡安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师父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温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瞪着曹钧宁,眼睛里全是泪,可那泪里有火,有愤怒,有绝望,有把所有东西都烧光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师父只剩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曹钧宁的胸口。
曹钧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衡安,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师父只剩三个月了!”江衡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他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他中了毒,他只有三个月了!”
曹钧宁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伸手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松树才勉强站稳了。
三个月。
三个月能做什么?
三个月连喝完一坛桃花酿都不够。
曹钧宁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整个人在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坠落的、失重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才得知江远之还活着,却以为江远之身陷魔教。
做足了思想准备来救江衡安,却又不得不面对自己放弃了江远之的抉择。
好不容易十年重逢……却又只剩三个月。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脑子重新开始转动。
“静籁师太。”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带你去找静籁师太。”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师太医术天下第一,她一定有办法给你解毒。”曹钧宁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动身,去明光寺找静籁师太,她一定有办法的。”
“钧宁。”江远之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温和,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别说了,我带你去找静籁师太。”曹钧宁不听,他不想听,他不敢听,他怕江远之说出“没用的”或者“来不及了”之类的话,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静籁师太上次——”
“钧宁。”江远之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不大,可那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曹钧宁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因为那声音里有温度。
不是刚才那种温温和和的、得体的、像是对任何人都会有的温度,而是一种很私人的、很熟悉的、只有叫他的时候才会有的温度。
曹钧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远之,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等着大人发落。
“没用的。”江远之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静籁师太也解不了。”
“你怎么知道解不了?!”曹钧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江衡安都吓了一跳,“你试过吗?你去找过静籁师太吗?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解不了?!”
“胡搅蛮缠。”江远之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带着点笑意,“这么久了,你冷静一点。”
曹钧宁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信。
“试试,试试!”他说,“说不定——”
“钧宁。”江远之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可里面有一种让人没法再自欺欺人的东西,“你心里明白的。”
曹钧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只是不想明白。
“跟我去见静籁师太。”曹钧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说“救我”,“就算解不了,让她看看,说不定能多撑一段日子。说不定能——”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把那块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说不定能撑到春天。”
春天。
桃花开的时候。
真是可笑,曹钧宁初识江衡安的时候,两人一同回忆江远之,是冬季。
这么着一路向北走,雪景壮丽,却忘了如今渐渐的,南方春季已过。
再往南走,便是桃子成熟的日头了。
就这么不巧,看不到桃花,喝不到今年新的桃花酿。
江远之看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很亮的,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
“跟我去见静籁师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不成样子,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拼命的、像是在求饶一样的哀求。
“远之,我求你了。跟我去见静籁师太。”
江衡安站在一旁,看着曹钧宁哭得像个孩子,看着师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比刚才稳了一些,“去吧。”
江远之转过头看着他。
“去见见静籁师太吧。”江衡安的声音在抖,可他的表情很认真,“就算解不了,就算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也是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能多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他看着江远之,眼睛里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光。
“我想你多陪我几天。”
江远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江衡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害怕和心疼和不舍,看着那里面藏着的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
“师父,我不想你死。”
“师父,你能不能多陪我几天,哪怕就几天。”
“好。”江远之叹了口气,又看了眼曹俊宁,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那就去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