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林,风一吹就响起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江远之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他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靠在一棵树上,仰起头喝一口酒,然后继续走。
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嘴唇发白,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地在他脸上描着死亡的轮廓。
江衡安走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大包药材。
“师父,歇会儿吧。”江衡安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慢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江远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疲倦的笑。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们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江远之靠着一棵松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张脸看起来安静极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更像是一幅画,一幅被时光打磨得褪了色的旧画。
江衡安坐在他身边,把包袱打开,拿出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
江远之睁开眼睛,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
“衡安。”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到了南方,第一件事做什么?”
江衡安想了想,说:“找个地方住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去给你打酒。你不是说那里的井水酿出来的酒特别好喝吗?我去给你打一壶,你尝一尝。”
江远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云飘过天空,不留痕迹。
江衡安看着他,看着他眼尾那抹淡淡的细纹,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他想说“我陪师父喝,喝多少都行”,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说不出来。
江远之好像什么都明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着急,慢慢来。”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
有些地方连路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一些被踩过的野草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勉强能看出有人走过。
江衡安走在前头,用剑鞘拨开那些挡路的树枝和藤蔓,给师父开出一条路来。
江远之跟在后头,走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得很慢,很稳,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反而不着急了。
翻过一座小山头的时候,江远之忽然停了下来。
“衡安。”他说。
江衡安回过头来,看见师父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怎么了?”
江远之没有回答。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侧耳倾听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走吧。”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宽阔了一些。
从一条几乎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变成了一条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土路。
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马蹄印,说明这条路上偶尔会有人经过。
江衡安松了口气。
“快到大路上了。”他说,“到了大路就好走了,说不定还能碰上个赶集的乡亲,问问去南边怎么走。”
江远之“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一直在往路的尽头看。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山包,山包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一片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山包的后面,是一条更宽的路。
江远之看着那个方向,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几乎停住了。
江衡安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师父没有跟上来,连忙转身回头看。
“师父?”
江远之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是看着那个山包的方向,看着那条路的尽头,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可奈何的、认命一样的平静。
“师父,你——”
江衡安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马蹄声。
从山包的那一边传来的,哒哒哒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又急又重。
然后,马蹄声绕过了那个山包。
一匹马,一个人。
那匹马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像是已经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累得不行了。
马背上的人低着头,弯着腰,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像是也在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也累得不行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子,皱皱巴巴的,像是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旧布。
头发散了一半,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到处飘,剩下的一半还勉强束在头顶,可也松松散散的,玉簪歪着,随时都会掉下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副落魄的、狼狈的、不堪入目的样子,当他从山包后面转出来的那一瞬间,整条路上的阳光都变了。
变得刺眼了。
江衡安愣住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他怎么来了”,不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甚至不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