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师父。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表情。
江远之的脸还是那张脸,平静的,温和的,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可在那一瞬间,就在那个人的身影从山包后面转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碎掉的东西里面有光,有十年前的春天的光,有桃花盛开时的光,有一个少年笑着叫“钧宁”时的光,有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曾经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的光。
那些光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疼,亮得江衡安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看到这一幕。
这是师父的私事。
这是别人一生的重量。
不该被他看见的。
短得像是一个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短得像是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到落地的那一刹那,短得像是一声叹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消散在了风里。
江远之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的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了一点,露出一个淡淡的、温和的、得体的笑。
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仅此而已。
马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抬起头来。
曹钧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江远之。
在他的想象里,他们已经见了无数次面了。在梦里见的,在醉后见的,在发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见的,在中毒之后认不清人把别人当成江远之的时候见的。
在那些见面里,江远之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哭着的,有时候是生气的,有时候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江远之,在那些想象里,他都是鲜活的,是生动的,是会说话会笑会骂人会哭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个站在十几步之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粉色衣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雪、整个人像是一尊随时都会碎的玉雕一样的人。
曹钧宁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擦不干。
他张着嘴,想叫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只能发出一些沙哑的、破碎的、不成音节的气音。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鼻子里、肺里,把自己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磕在地上,磕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十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的,涩的,苦的。
十年。
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曾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
变成了一抔黄土,变成了一缕青烟,变成了他余生所有的梦里都抓不住的那道光。
可他还活着。
他就站在十几步之外,穿着那件粉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衣角微微飘动,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他十年都不敢做的好梦。
“远之……”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不成样子,可那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的温柔。
江远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平静的,温和的,得体的。
曹钧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去,想要往前走几步,想要离那个人更近一点,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那张脸,摸一摸那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是一场梦,等他伸出手去,一切都会消失。
可他动不了。
他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全身都在发抖,像是一片秋天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落下来。
江衡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曹钧宁跪在地上哭,看着师父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曹钧宁哭,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十几步的距离。
十几步。
不过十几步。
他走过去只要几息的时间。
谁也过不去。
然后,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的愤怒,从江衡安的胸口炸开了。
他转过身,瞪着曹钧宁,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在山谷里来回回荡,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雀,“你为什么不去找师父啊!”
曹钧宁的眼泪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那个愤怒的、崩溃的、像是在替某个人拼命心疼的表情。
江衡安几乎喘不上气,曹钧宁被李索放出来了,他应该去北冥魔教的,应该去找江远之的!
为什么往南边来了……
为什么来找他了?!
曹钧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来找江衡安,意味着他从心里断定……江远之没救了。
没救了就不去救么?
没救了就不去了么?!
“你来这里不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师父么!”江衡安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在曹钧宁的心上。
“你知不知道他——”
“衡安。”江远之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重,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闭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