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安把包袱重新打好背在身上,江远之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钧宁把马牵过来,默默地把缰绳挂在江远之身旁的树杈上。
“你骑。”他说,声音很轻。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骑。他转身沿着山路慢慢地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慢,还是那么稳。
曹钧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没有骑马。他把马留在原地,自己步行跟在后面,跟在江远之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影子。
江衡安走在江远之身边,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曹钧宁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路,一眼都不往前看,好像前面的两个人跟他没有关系。
江衡安咬了咬牙,转过头来。
“师父。”他说。
“嗯。”
“你……要不要骑一会儿马?我瞧着你走得吃力。”
江远之摇了摇头:“不碍事,走着舒服。”
江衡安不知道接什么话,就这么闷着头走了一段路。
太阳一点点升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脚下的土路上洒下一片片碎金。
走了一会儿,江远之忽然开口了。
“衡安,你的剑法练到第几式了?”
江衡安一愣,没想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云渐第三式还不太熟,第四式完全没练。”
“第三式是‘云开雾散’,讲究的是手腕的柔韧。”江远之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你看,不是用力,是用巧。手腕转的时候要顺着剑势,不能硬拧。”
江衡安看着师父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都突出来了,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流水一样自然,像是风吹过柳枝一样圆润。
“你再做一遍。”江衡安说。
江远之又做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件很愉快的事。
江衡安跟着学了一遍,手腕一转,把剑势带了出去。
“不对。”江远之摇了摇头,“你的手腕还是太硬了,放松一点。剑是活的,你不能把它当成一块铁,你要把它当成你手臂的延伸。”
江衡安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些,可还是不够圆润。
“再试。”
江衡安试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试一遍,江远之都会指出哪里不对,哪里要改,哪里做得好了就夸一句。
曹钧宁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听着江远之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那个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跟小孩说话一样耐心。
那个声音他还是那么熟悉,可又不那么熟悉了。
“你做得很好了,比我想的还好。”
曹钧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更慢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苔藓的气味,湿湿的,凉凉的。
江衡安的喉咙里堵着一些话,从昨晚就堵到现在,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拉了一下江远之的袖子。
“师父。”
“嗯?”
“你……你怎么不跟他说话?”
江远之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还是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问“他”是谁,他知道江衡安说的是谁。
“说什么?”江远之说,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说什么都行啊,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说你——”,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师父不说这些,是因为这些话已经没必要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片片的碎石子,一丛丛的野草,一条条被车轮碾过的沟壑。
曹钧宁在后面走着,没有听见前面的对话。
他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人像是在梦游一样,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在想江远之刚才那个挥剑的动作。
他在想十年前,江远之教他武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钧宁,你的手腕太硬了。”
“钧宁,放松一点。”
“钧宁,你做得很好了。”
十年了。
那些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不,他能听到。江远之正在说那些话,在说给另一个人听。那些话不是跟他说了,那些温柔的、耐心的、带着笑意的话,都是给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