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之看着他,叹了口气,看向昏睡的曹钧宁:“我都躲了他十年了,没道理现在出来。”
“我要是为了他,十年前、八年前就该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江远之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拇指按着他紧绷的颈侧肌肉。
可江衡安不敢信,他知道师父的心像座孤城,只向曹钧宁敞开过。
“师父,你骗我。”他抹了把脸,语气执拗。江远之挑了挑眉,他又重复道:“你一定是为他来的。难道后面的路,你还要跟着我们?”
江远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解释什么,语气里的无奈又重了几分,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江衡安急匆匆地抢了先。
“说到底,曹钧宁就是为了给我讲讲你们的往事才来到这里!”江衡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扯得喉咙上的伤一阵剧痛,他嘶了一声,可那股子委屈和愤怒压过了疼痛,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倘若师父愿意告诉我,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就走了!我杀了曹钧宁就走!我替你报仇,我替你出一口恶气,我——”
“够了。”江远之的声音像冷水,浇灭了他的激动。
江衡安愣住,嘴巴微张。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无奈、心疼,还有几分哭笑不得:“好不讲道理,好不分是非。”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江衡安别过脸嘟囔。
“你刚才说的话,哪句讲道理?”江远之被他逗笑,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江衡安被拍得往前一倾,伤口刺痛,却依旧嘴硬:“他刚才要掐死我!你看我脖子上的伤,再用力你就没徒弟了!”
他眼眶又红了,眼泪在打转却不肯掉,里面满是愤怒、不甘与嫉妒,嫉妒曹钧宁能占据师父的心。
他鼓着腮帮子,像只炸毛的猫,又凶又可怜。
江远之压下笑意,换了正经神色:“我刚救了我的宝贝徒弟,怎么反倒成了我亏欠你?”
江衡安瞪着他,一脸“你就是欠我的”。
江远之无奈叹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宠溺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吧,谁叫我是好师父呢。”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师父的手,却又舍不得那掌心的温度,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耳朵红得越来越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还有什么要求,”江远之说,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我答应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想吃什么”一样轻松。可江衡安知道,师父不是一个随便许诺的人。他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
江衡安沉默了,目光落在火塘的火苗上。
脚上的靴子被冰水浸湿一小块,寒意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师父,”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几乎要被木柴的噼啪声淹没,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走吧。”
他想,若师父离曹钧宁远些,或许就能慢慢忘掉过去,变回那个干净温暖的江远之。
江远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着,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最远的地方,然后消失不见。
“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倘若不是你遇到危险,我本来也不会出现。”江远之的声音很平静。
“那……”他犹豫了一下,喉咙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刺痛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想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很久、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那我要你杀曹钧宁呢?你也会答应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知道是在无理取闹。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师父去杀曹钧宁?那是师父放在心尖上十年都没能放下的人,那是师父宁愿躲着也不愿意伤害的人。
可他就是想问。
就是想看看师父会怎么回答。
就是想确认一下,在师父心里,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分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江远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宠溺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种“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意思,也有种“行吧行吧你说了算”的纵容。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在江衡安头顶又揉了一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惩罚,又像是亲昵。
江衡安知道师父没把他的要求当真。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挺过分的。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嘴撅得能挂油瓶,正想再说什么——
火塘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冰窟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三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江衡安和江远之目光紧紧盯着曹钧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曹钧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然后,曹钧宁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又一点点睁大,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混沌,最终,落在了江远之和江衡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