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冰壁上跳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衡安裹着白熊皮坐在火塘边,只露出一张脸,被火烤得微红,嘴唇却泛着青紫——不是冷的,是气的。
方才那个念头闪过脑海后,他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浑身冰凉,眼前的火焰再温暖,在他眼里也只剩刺骨的寒意。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白熊皮上凝成小水珠。
他自己都没察觉在哭,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比脖子上的软骨还碎。
他咬着牙想憋回眼泪,可委屈、困惑与不甘像潮水般涌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自以为坚强,此刻却溃不成军。
江远之正低头给曹钧宁掖大氅,听到对面极轻的抽噎,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见江衡安满脸泪痕,嘴唇抿成直线,双手死死攥着白熊皮,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却满是委屈,像被水泡过的火炭。
江远之轻轻将曹钧宁的头挪到大氅卷成的枕头上,起身绕过火塘,在江衡安身边坐下。
冰面刺骨,他却眉头未皱。“衡安。”他声音轻柔,怕惊动了什么。
江衡安别过脸,用袖口胡乱抹脸,蹭得满脸泪痕,又狼狈又可怜,不肯理他。
江远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火塘里木柴噼啪作响,火星落在冰面上转瞬熄灭。
许久,江衡安的抽噎渐止,肩膀不再剧烈颤抖,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江远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我徒弟,我能不管?”
“那你就别看。”江衡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股子小孩子赌气的劲儿,“师父看我哭又不是心疼我。”
江远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拍他的头。
江衡安脑袋一偏,躲开了。
江远之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江衡安的侧脸。
火光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泪痕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不是故意撒娇,是委屈到极致之后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神态。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年轻人。
“衡安,”江远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心里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憋着,憋坏了怎么办?”
江衡安终于转过脸来了。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眶里还蓄着一汪泪,火光映在里面,亮得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他直直地盯着江远之,目光里有委屈,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被最深信不疑的人背叛之后的茫然。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的伤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气音,“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江远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我的徒弟,江衡安。”他说,语气很认真。
“是吗?”江衡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扯到了喉咙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冰窟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
江衡安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条硬邦邦的棱线,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白熊皮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掐着他的喉咙说话,事实上也确实有人在掐,只不过那个人是他自己,“我就知道……师父收我为徒,教我剑法,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全都是因为曹钧宁……”
“不是。”
江衡安泪眼模糊地抬头,江远之看着火苗,坦诚道:“收你时,确实有部分原因是你像他,这我不否认。”
江衡安嘴唇微抖,江远之转头认真看着他:“可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该有数。”
江衡安沉默了,师父教他剑法时手把手指导到深夜,给他缝过歪歪扭扭的衣裳,在他高烧时守了他一整夜,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你对我是很好,”他声音沙哑却执拗,“可这份好,不也是因为曹钧宁吗?你不喜欢我,我只是他的影子……”
“够了。”江远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打断了他的话。
江衡安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江远之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拢到肩窝里。
江衡安身体一僵,随即像断了弦般软下来,埋在他肩窝,发出压抑的呜咽。江远之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许久,江衡安的哭声渐小,只剩偶尔抽噎。他埋在肩窝里闷闷地说:“师父别安慰我了,你安慰我也只是因为曹钧宁。”
江远之的手顿了顿,继续拍着他:“如果我真的不在意你,怎么会跟着你来冰川?”
江衡安抬起哭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谁知道你是跟着他还是跟着我。”
他知道自己不讲理,却不愿收回。委屈了这么久,他想任性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