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还有火焰后面两个模糊的人影。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聚焦,慢慢地变得清晰。
曹钧宁看到了江远之。
——是坐在火塘对面的、挨着江衡安坐的、被火光把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江远之。
曹钧宁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可江衡安看得清清楚楚——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烧穿的东西。
“远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远之……”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去看师父——
江远之的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曹钧宁喊出第一个字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张面具,以极快的速度扣在了脸上。那是一张半脸的银色面具,只遮住了眉眼和鼻梁的上半部分,露出下巴和嘴唇。
与此同时,他缩了缩身子,把肩膀收窄了一些,背微微弓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从火光的中心移到了阴影的边缘。
他的姿态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温润如玉的侠客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些拘谨的路人。
他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从那种悠长绵密的吐纳变成了一种浅促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喘息。
曹钧宁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手臂撑在冰面上抖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来。
他的目光十分恍惚,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期盼——复杂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远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哀求的语调,“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江衡安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他看着曹钧宁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师父那张被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谁也赢不了。
“你看错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
“我是差点被你掐死的江衡安,”他说,别过头去,不看曹钧宁的眼睛,“不是什么远之。”
曹钧宁愣了一下。
他盯着江衡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张年轻的、泪痕未干的脸上慢慢地移到他脖子上那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上。
那圈掐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又青又紫,肿得发亮,中间还渗着血珠子,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喉咙上割了一圈。
曹钧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地颤抖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血痂——那是从江衡安脖子上抠下来的。
“我……”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愧疚,“我做了什么……”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疙瘩,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再倒下去。
可他咬牙撑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衡安,落在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
“这位是……”他问,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警惕。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身子微微缩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他听到曹钧宁的问话,微微欠了欠身,开口了——
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而是一种粗粝的、沙哑的、带着浓重乡野口音的调子。
“在下是一名药师,”他说,微微低着头,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姓张,单名一个途字。途经此地,是为了采集冰川雪莲子,意外遇到二位。”
他说“二位”的时候,目光在江衡安和曹钧宁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收回来,重新低下头,一副谨小慎微、不敢多看的模样。
“雪莲子在冰川深处才有,”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乡野口音,“在下在山里转了三天,昨晚看到这边有火光,以为是之前采药的同行,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看了曹钧宁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了。
“没想到遇到二位遇险。这位小兄弟的脖子受了伤,在下略通医术,帮他上了些药。这位……这位大侠一直昏迷不醒,在下也不敢乱动,只能先把火生起来,等二位醒了再说。”
他说得滴水不漏。时间、地点、动机、经过,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没有任何破绽。
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惹麻烦的、只想赶快离开的表情,逼真得像真的一样。
江衡安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冷风从冰窟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怕曹钧宁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