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魔教互通书信,关键时刻离开战营,孔维东的尸体边有我的玉佩,”江远之摇了摇头,“这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都证明我是凶手,都证明我是魔教的奸细,只差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江衡安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严忠明找到了理由,杀孔维东为父报仇。”
江远之闭上了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照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我也年轻啊,我不能承受钧宁质疑的目光,承受不住他眼里的失望和痛苦。”江远之低头看向紧闭着双眼的曹钧宁,叹了口气,“我什么都忘了,只会说,你相信我,我绝对不负你。”
江衡安摇了摇头:“曹钧宁不信师父。”
“那是钧宁当父亲看待的师父,还有从小教导钧宁的师兄啊,倘若张叔死在钧宁手上,我,我恐怕也不能……”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火光里,瞳孔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
“我不恨钧宁,即便证据确凿,他也没有杀我,他刺了我一剑,还避开了要害。”江远之摸了摸自己肩头,“是我自己心灰意冷,跳下山崖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雪地上。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江远之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没办法回答。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我的出身。我骗了他。”
江衡安问道:“师父为何,不告诉他呢?我观曹钧宁行事,并不是那种计较出身的性格,他在意的,应该是师父的为人,是师父的本心,而不是师父的出身。”
江远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柔,一丝无奈:“因为那是曹钧宁呀。”
他看向闭着眼的曹钧宁,满眼的眷恋。
“他是碧莹阁出身,天资聪颖,潇洒恣意,师父师兄捧着长大的游侠儿。”
江衡安忽然明白了。
喜欢让人自卑,面对这样的曹钧宁,师父选择不说。
不是担心曹钧宁异样的眼光,而是少年时的可笑的无所谓的自尊本就很重要。
他不隐瞒自己的母亲曾是奴隶,却隐瞒了父亲不是好人。
因为曹钧宁和江远之都不在乎出身,只在乎正邪。
他太想和曹钧宁一起潇洒畅快,无忧无虑地行走江湖了。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关键时刻变成了一根刺。
这是欺骗吗?这只是隐瞒。
江衡安却意外地能理解曹钧宁的心情。
这就是欺骗,是江远之没有将真心向曹钧宁敞开。
江远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衡安的头,笑着说:“别这个表情,况且,我跳下山崖之后,钧宁立刻就明白我以死明志,从那刻起,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过我,反而不顾一切地去找凶手,去找真相,想要还我一个清白。”
“这样的钧宁,我怎么会恨他呢?”
江衡安撇了撇嘴,憋住了眼眶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小声说道:“如果是我,我跟师父跳崖去,我不会让师父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我会一直陪着师父。”
江远之笑骂了一句别胡说,然后又叹了口气:“你问我这十年为什么都不去主动找他。”
江衡安闻言,立刻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江远之,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好奇,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之一。
他太想知道,师父这十年,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从来没有去找过曹钧宁,为什么明明心里还眷恋着曹钧宁,却要一直躲着他。
“理由还是一样的,这样的我,没办法站在他身边了。”
江衡安想说师父很好很好的,可当年的曹钧宁也这么说。
“……那师父就这样算了么?”
江远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又似乎有着所有的深情……
江衡安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曹钧宁身边,也许应该有一个江远之,一个干净的,热忱的,初出茅庐的,十九岁的江远之。
江衡安心跳得飞快,耳膜嗡嗡地响,脑子里却从没有这么清楚。
师父是那样通透□□,那样心思细腻,他是否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心意,是否早就看出了自己拙劣的模仿……
他是不是被师父潜移默化地调教好,然后一步步走向曹钧宁的?
他不是江远之用来怀念曹钧宁的替身……
而是专门为曹钧宁培养的十九岁的江远之的替身……